6. 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八章 皇帝歡喜地來

皇帝歡喜地來,一道帶來兩道諭旨:

一是待林貞生子後,便升為「林嬪」。二是讓林貞搬到綺霞宮裡,好生休養。

兩道旨意,不可謂不妙極。

凡嬪位以上的,只要懷胎,都會先晉升一級,但林貞不行。

這些時日,皇帝表足了喜愛的心思,可喜歡只是喜歡,真到了大事上,林貞就算快舞斷了腰和腿,也成不了帝王的例外。

而搬往綺霞宮,則是我早想到的。

前年季霏玉的父親收復西南十六州,立下汗馬功勞,甚至被給予了死後葬入皇陵的前無古人的嘉獎,先皇后故去多年,這新後之位怎麼都該是季霏玉的。

可她缺一個孩子。

哪怕是公主都成,她沒有。她一直覺得,有自己的顯赫家世便足夠了。

因此那一次的失之交臂,消了她不少的威風。

所以這兩年,她該當是急於要一個孩子了。

當時何沁死後,我原本是求了陶妃的恩,想去她宮裡當差的。

但不知季霏玉給陶妃說了什麼,陶妃便以「享清閒福」為由,將我安排給了新人。

陶妃是在給季霏玉賣人情,順道還得了我的人情。而季霏玉則是在給我挖暗坑,我還不得不甘之如飴地跳進去。

一層又一層,林貞便成了最大的犧牲品。

這就是我未曾給她明說的話。

只要她想受寵、想生孩子,那她的孩子,打一開始便註定不能是她的了。

她攀附了季霏玉,這孩子遲早會是季霏玉的。

我看林貞忍著渾身的病痛,艱辛地懷著那個孩子,託著孕身像託著全族的希望,我就忍不住恨自己。

我能捨了我自己都勸阻我妹妹,卻不肯對這個同樣無辜天真的小姑娘,說一句真話。

我不知季君喬這些年經歷了什麼,現在竟也會察言觀色起來。

他與我同立於綺霞宮的飛簷下,眺望遠山飛雪,他問我:「姑姑可是不忍心?」

我想搖頭,終究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說不清季君喬是出於什麼,但他之後也確實做了,他向我承諾說:「我會幫你一同為她求個生路的。」

那時季霏玉的視線在我和季君喬之間來回掃,很慵懶地應下,就像答應吃一塊糕點一樣隨心所欲。

失了孩子,至少給林貞留條生路、留個平安終老。

16

林貞懷孕到七個多月的時候,我忙得焦頭爛額,偏偏月河還給我添麻煩。

收到的家信裡,父親說無論相看哪家公子,月河都不肯嫁,白白熬大了年紀,性子愈發專橫了。

我苦笑著,一邊熬湯藥,一邊不禁生出幾絲羨慕來。

當年是我爹極力反對家中女兒進宮的。他常年在都城裡,和那些人精打交道,知道里邊是個多麼水深火熱的地方。

但他的品級升上去了,家裡也有嫡出的女兒,需得遵旨送一個入宮。

而正巧那年月河適齡,她小時候見了表姐陶妃回來省親的奢華場面,便種了那麼個攀龍附鳳的心,因此才有了她說什麼都要進宮去、而爹孃則打破頭都不準的僵局。

我是家裡的第一個女兒,家道不好時出生,自小到大都被爹孃說要多照顧弟弟妹妹。

於是那時我跟父親提議,說既然家裡必須要送一個進宮去,不如讓我去。

不待爹孃說話,我便先給自己找了理由:「我較妹妹的樣貌才情都差些,進宮八成是被分派去做宮女的。但我終究大幾歲,懂事穩重些,總能活著熬到出宮的年紀的。」

他們甚至沒有苦惱太久,便將我的名字報上去了。

這件事,我一直強迫自己不要細思。

至少我爹孃不曾虧待過我,而我也一直待小妹妹如骨血心疼。

那時四弟也不大,時常生病纏住了爹孃,只有我與月河同吃同睡,操心著這個白玉糰子一樣的小丫頭。

她總說長姐如母,我心裡待她又何嘗不親。

所以她現在這樣與我置氣胡鬧,我縱然生氣,卻又不能放任她不管。

我正出神想月河的事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橫過,端起了藥罐子。

季君喬笑出了聲:「再熬可就熬成藥膏了,是喝還是敷?」

我輕緩地笑了笑,將藥盛好裝在碗裡,準備給林貞端去。

正是暑夏天,我不免又想起了季君喬年少時的那句話。

我難得跟他搭這樣不明就裡的話:「這天兒要爍玉流金了,奴才等會兒命人把簾子拉下來,遮遮暑氣。」

他簡單地應了一聲,並沒有我想要的相視一笑後,他問我「姑姑竟然還記得」。

我該知他早忘了的。

我也該知,他從頭到尾,都是硬著頭皮來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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