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十一章 那一刻
那一刻,我其實很想問問他,這樣的勸說裡,可有幾分是出自私心。
是否不全然只為他的姐姐、只為季氏鋪路。
就在我差點張口要問時,一聲不大的驚雷,劃裂了青天。
只消這一瞬,我便將這個問題嚥了回去。
早不是問這種問題的年歲了,而答案也無甚意義。
無論他有沒有一點真心,都改變不了我不想嫁他的決心——我太乏了,我只想求個遠離皇權的平淡晚年。
所以我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季君喬那挺直的脊樑,瞬間就彎了幾分。
我知他也是個心善的人,他多少是有點可憐我的。
所以我故意用極哀切的聲音,對他說道:「奴才自知是蒹葭倚玉,身賤位卑,進不得侯門貴府。只求季統領垂憐,納了我那尚不諳世事的小妹妹。」
我擠出一串眼淚,剛巧在淚落的一瞬,轉頭凝視他:「我待妹妹如己出,但她眼不清心不明,執意要進宮來。」
「季統領若去查,便該知道,我當初正是為了妹妹才進宮為奴的。我只怕她在這裡得不到她想要的。」
所以你娶她,也能幫你姐姐拿穩我。而我也不用再擔心最後爹孃會妥協,將我們姐妹倆都葬在這深宮裡。
我垂下頭,那一刻,我想起了林貞,真心生了幾分悲愴:「季統領若是見了,就會曉得,她與林嬪多像……」
他不死心地追問我:「難道你對我,一點點心意也不曾有過嗎?」
我讀的詩書不算多,有一句卻記了很久。
針刺進指肚我也未察覺,只是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輕聲回他:「空花陽焰,夢幻浮漚。一筆勾斷,要休便休。」
誰年少時,不曾愛嬌花明月。可你於我而言,是鏡中花、水中月。
只能斷,不能念。
餘光裡,我瞧見季君喬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半晌又漸漸鬆開。
他也許又在搜腸刮肚地想話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多糾纏,只是一邊起身,一邊回了我一個簡單的「好」字。
雨勢漸大了。
全然掩住了他離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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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季霏玉求了恩旨,召了月河進宮,讓我見一面。
幾年未見,她出落成了大姑娘。
那雙眼,越發亮了,我沒忍住,剛拉她坐下,就摸了摸她的頭髮。
這是她第一次進貴妃宮,輕手輕腳,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看著來往的小宮女伺候我,她不掩眼中的羨慕,攀住我的臂彎就問我:「長姐,你在這裡很得勢嗎?那貴妃娘娘得有多大權勢啊?」
那一瞬間,我便察覺到了她心中所想。
我的熱情倏爾冷淡,我反問她:「你難道不曉得,娘娘的父親官拜一品軍侯,她打一入宮起,做的就是人上人?」
月河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大概是那些皇帝微服出巡、動不動就撿個平民女子帶回宮封貴妃的話本子,讓她聽魔怔了,竟然真敢小覷妃嬪們的孃家勢力。
於是我頭一次擺起長姐的威儀,我近乎是命令她道:「宮裡的這些事,與你沒有干係。倒是你自己的事,你該聽話安生出嫁了。」
「姐姐給你尋了一門好親事,是貴妃娘娘的——」
「長姐,你可別太私心了!」沒等我說完,她就攥著茶杯,嗆起聲,「只准你在這宮裡作威作福,卻不準妹妹也過一天好日子嗎?」
「啪!」
我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我這含在嘴裡怕化的小妹妹,我放棄了韶華正好時的幸福快樂、換她平安順遂的小妹妹。
我把所有的私心,都給了她。
但我終究是沒忍住動手打她了,哪怕這輩子也只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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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河是被我和爹孃寵著長大的,自然承受不了這樣的打。
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眼淚唰地就鋪滿了臉。
我忍著心疼,言辭狠厲地對她說:「自我入宮,伺候過三位主子,非死即傷。你呢?比她們都不如,憑什麼認定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你憑什麼!」
我扯著她的手腕,讓她眺望了一眼院子裡乳孃抱著的六皇子。
我掐住她的肩頭,附在她耳畔道:「你可知這皇子的生母,死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
「你可知你與她蠢得有多像!你可知你在府裡無法無天、是掌上明珠,來這裡便是草芥螻蟻一般,連太監宮女都敢作踐你!」
我罵著她,而這話正是我這些年的親身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