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二章 第二日難得秋晴
第二日難得秋晴,她頂著烏青的眼窩拉我坐下,從枕頭旁邊摸出了一個玉絡子來。
她的眼睛依舊亮晶晶的,玉絡子掛在她纖長蔥白的食指上,迎著暖陽緩緩擺動。
「姑姑,我連夜趕出來的,你瞧著可能用?」
一陣心酸與愧疚,我不敢再直視她的笑臉。
「主子,你可知這是送什麼人的?」
再是個位分底下的采女,她也是皇帝的妃嬪,怎可給一個太監打絡子。
但林貞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她把絡子塞進我手心裡,她的指節很涼。
「我不問,姑姑也不必講,只管拿去用吧。以後我與姑姑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自顧自起身,鬢髮落在她如紙皮薄的頰邊。
她實在太消瘦了。
我該多要些吃食來幫她補身子的。
4
一個御膳房,一個太醫院,是最不好相與的地方。
那裡的人極其地捧高踩低不說,我們去討東西和討飯一般,討半晌也不見得給。
好在我家裡常寄錢給我,我有的打點。
我父親也常年在都城裡,與宮裡的幾個管事的內監說得上話,所以我不至於被過分為難。
因此但凡煙柳軒裡缺藥少食了,小宮女和小太監們都求著我去討要。
尤其輪到白芍值守的一天。
她本就膽小怕事,連到我跟前說話也怕,大老遠還未與我搭上話,就先眼淚汪汪的。
我前後伺候過三個主子,煙柳軒是最破落的一處。
我一面瞧不上他們,一面又總忍不住生出幾分憐憫,便主動把白芍召到跟前來。
我問她有何事,她掐著個素白小碗,小聲說瞧著林貞來月事難受,想去御膳房討些紅糖與薑片。
我笑了,讓她跟著我一起去。
白芍聞言也跟著展顏,整個人和卸下千斤重的石擔子一樣,跟著我一路碎步,開心得要跳起來似的。
我問她:「你倒待林主子很熱心?」
白芍回我:「姑姑,我進宮前,常聽說有的主子兇狠,拿宮奴們不當人,打死奴才都是常有的事。」
「我命好,攤上我們這主子性子好,也體貼人。前些日子她知道我姐姐在浣衣局傷了手,還託人送了藥去,我定是要記著這份恩情的。」
小小的煙柳軒,倒淨是些熱心腸的老實人。
我感慨著,不免就想起我最初入宮時,伺候過的季妃娘娘。
5
季霏玉是鎮國侯府的嫡女。
她的四個親兄弟,都領著朝廷的要職,母親雖去得早,但外公尚在,還是工部尚書。
家世顯赫,可惜一身病症。
病嬌嬌的美人,寒冬酷暑天都昏昏沉沉躺著,春天不敢見風,秋天難得好些,又常有陰雨天,出不得門。
如此,在我進宮的第二年、她入宮為妃的第八年,她才艱難有了身孕。
皇上也很重視,太醫前腳診了出來,他後腳就給她升了貴妃之位。
我跟著掌事姑姑幾乎不眠不休地照顧著,卻仍舊在我累到發高熱昏睡的第三日,聽聞她小產了。
那時我踉踉蹌蹌地跑過去,看到血紅的水,一盆接一盆地被端出來。
是個成了形的男胎,幾家歡喜幾家愁。
我說不上難過,只是覺得惶遽與憐惜。
那是個未見青天的孩子,那是個豁了命卻也沒能留住孩子的母親。
因我生著病,怕傳給季霏玉,最冷的寒冬臘月天,我只守在外門處。
那天原不該我守夜的,我只是心慌得睡不著,就陪小太監門裡門外地守著。
一縷青煙冒起來時,小太監在打瞌睡,只有我在火勢變大前注意到了。
我剛喊了句「走水了」,便被季霏玉一聲喝止。
帶著病腔,卻難掩威儀:「你且悄悄撲了火,再進來聽本宮說話。」
她身上痛,也未眠,像是對誰都有幾分忌憚,連守在她榻邊的大宮女都未叫醒。
那一晚我思緒繁雜,想捋清,又不敢捋清。
所以季貴妃問我可看著什麼、知道什麼時,我只能搖搖頭回她:「奴才未瞧見何人縱火,近些日子病著,也未與人說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