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六章 但她掰扯掉我的手
但她掰扯掉我的手,擰著秀眉,指著我的鼻子罵:「月梁姑姑!你何必做這副為我好的樣子來?你也不過是怕惹了事牽累你罷了!」
那是她死前,與我的最後一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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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沁對我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但並不記恨,因她說的是事實。
我發現宮裡的這些女子,脆弱時都愛想家,所以何沁也說起了她的家。
她爹是武將,她在家裡,是跟著哥哥們玩鬧長大的。
她可以騎大馬去遊街,可以和無賴混混在巷子裡打架。
文采尤其出眾,相貌也好,所以打一開始,她爹孃送她進宮,原意是覺著家裡最優秀的女兒,當配世上最強的男子。
何沁剛入宮時,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她囂張跋扈、意氣風發,打眼一看,便是在寵愛裡長大的風風火火的姑娘。
但只消一年多都未被傳召侍寢、比她位分高的妃子都不正眼瞧她,這團火便被抽了薪,漸漸沒了氣焰。
她最後抱著酒壺跪倒在地,她哭著喊後悔。
我蹲下身子,拿走她手裡的酒壺,對她說道:「主子,你本是飛鳥,奈何自己投進了金絲籠。你今夜指摘了這麼多人,你又何嘗與他們不同?」
何沁望著我,涕泗橫流時,倏爾苦笑了一聲。
她說我怎敢對她說真話。
她說:「也是了,貴妃相護,你向來不怕我的責罰。在這宮裡,你一個奴才都比我更受人待見。」
她昏昏沉沉地栽倒,我攙扶她進了屋。
她到最後也瞧不上我,但她卻只能對我講遺言:「我爹孃要是看見我這樣,該多心疼啊……我臨行前,三嫂剛生養,還說等著我以後光耀門楣了,帶著小侄子來看我……」
「月梁、月梁姑姑,你的心這樣硬,可曾也怕過爹孃的牽腸掛肚啊?」
怕。
正因怕,所以我竭力把他們當命根子一樣愛護的小妹妹月河,留在了他們身邊。
護著她,遠離這鬼蜮吃人的墳場。
但我沒有回何沁,一言未發,幫她掖好被角後就出去了。
然後第二天下午,我便看到了她的屍體。
她招惹了那麼多的人,我甚至都確定不了是誰對她下的黑手。
那團火,就那麼稀裡糊塗地徹底熄滅了。
那年的冬天,夜實在太長了。
13
自打我帶著林貞拜會季霏玉後,開年的幾個月,季貴妃便常帶著林貞往人多處走動。
有了這棵大樹的庇護,便少了許多踩踏林貞的人。
而我也因此與季君喬有了來往。
八角宮亭下,枝葉扶蘇處,我把自己繡的荷包送他。
他較幾年前長高了,也長壯了,肩寬背闊,撐起銀甲朱衣。
芝蘭玉樹如舊。
他先仔細地打量我了一陣——明顯是不記得我的模樣了,這次記下,之後遇到也不至於認不出。
「許久未見過月梁姑姑了,姑姑近日可好?」
猶記得白齒青眉時,他還不會說這些套話。
那時,他一路小跑進綺霞宮,喊著「姐姐,這天兒要爍玉流金了,快叫宮人把簾子拉下來,遮遮暑氣」。
通身的少年氣,像一個小太陽。
知道他是庶出的時,我曾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為著他那位高權重的姐姐不嫌棄他,姐弟倆在宮裡互相有個照應。
這薄情寡義的地方,能有一點真心真情,都很令人動容了。
而我倒是變化不大。
那時虛情假意,現在也不見心肺,所以我也客套地和他答話:「有勞季統領記掛,承蒙皇恩,奴才一向過得很好。」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
我們之間的話總是很少,大抵是因為初識時就明白,此後極可能會是陌路。
倒是有些純真年輕的小宮女愛圍著他,說說笑笑的,但也僅限於年少時。
再是庶出,這也不是我們敢高攀的主。
我們這群大宮女,最好的不過嫁給他做妾室,但那也得是季貴妃的心腹,輪不到我們的。
季君喬蹙著眉,星亮的眼睛低垂著,他應是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接話:「聽聞煙柳軒陰冷,姑姑平日還是要注意身子為好。」
見我只是低眉順眼地應著,他便又搜腸刮肚地想續語:「過幾日,我從家中帶一個暖手爐來給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