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五章 所以白駒過隙
所以白駒過隙,起初微小的奢望,也早成了三月花底的雨露,不待人瞧見便耗幹了,我又怎會將人生寄託在這虛無縹緲的事上。
但能讓季霏玉覺得能擺佈我什麼,也好。
她覺著能掌控我,我也少些防備。
所以我故作羞澀,只將腦袋垂得低低的,回她:「奴才前幾日遇見季統領,瞧他身上的荷包舊了。奴才過些天做個新的,聽娘娘的,給季統領送去。」
綺霞宮裡掌事的,仍是六年前的齊姑姑。
她看上去蒼老了許多,揣摩著季霏玉的顏色,打趣我道:「聽聽這妮子,也不知本心如何作想,非得賴給娘娘才肯去見人。」
我更低了頭,雙手故意絞弄帕子。
季君喬,此刻我如此一副深情為你的做派,但你大概連我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吧?
10
闔宮笑作一團,季霏玉也展顏。
她帶著笑向林貞誇我,說我自打入宮起,便是個難得的忠僕,想事兒也通透,該要厚待的。
雖是與林貞說話,句句不離我。
句句都在點我。
所以在林貞臨走前表忠心的時候,我也趁勢跪拜:「我家主子人微言輕,進了宮便沒個指望了。以後跟著貴妃娘娘,也是有個倚靠,萬事還請娘娘做主。」
人微言輕,是因沒有個厲害的母家,誰人來了都好拿捏;而向貴妃表忠心,那便是要季霏玉來做這個拿捏林貞的人。
這便是我骯髒的言下之意了——
貴妃娘娘,當初我保了你一次,我知道那次害你的人會記我一筆。而如今宮裡變了天,我要是再不來做你手中的棋子、換你的庇護,我的命便要到頭了。
所以我現在送了這隻小綿羊給你利用,便是我重歸來的見面禮了。
我跪在林貞側後方,我知道季霏玉嘴上說著「快扶林采女起來」,視線實則留在我的身上。
而我猜這一刻,若我能看到林貞的眼睛,那雙杏眼定然是盈滿了感動的。
確是如此,回煙柳軒的路上,林貞一路都笑著抹眼淚,說了好幾遍「幸好有姑姑幫我周全」。
她說:「以後我們便能有好日子過了,姑姑。以後我一定視姑姑如親,與姑姑同生共死。」
我知道她會做到的。她和月河實在太像,一根筋的直腸子,愛與恨都分明極了。
我笑著回視林貞的笑臉,笑得我嘴角發僵。
我本想問她以後後悔了當如何,但終究只是隱晦地問她可否滿意。
她狠勁地點頭,笑出了花。
「我進宮便是圖一個隆恩,否則如何向爹孃和兄弟姐妹們交代呢?」她描畫著一個美好的未來,眼中倒映著天光雲影。
主子,我這痴兒一般可憐的主子。
你有沒有想過,季霏玉與你非親非故,憑什麼白白送你大好前程?
好日子,是要付出代價,才能得的。
11
急雨收春時分,我常做噩夢。
夢裡總是出現我上一個伺候的主子——昭儀何沁。
反反覆覆,都是何沁死時的臉。
帶著紅血絲的眼珠凸出來,泡得發白的皮膚,粘在青黑的骨架上。
死不瞑目。
從不需要打水的主子,卻被人從井裡撈了出來,她死得著實蹊蹺。
但沒有人查此事。
我跟著管事公公報上去,新皇后溫氏剝貢橘的手,只是微微一頓,便又繼續剝了起來。
她明顯是不想查的,直接下了斷言:「可惜了,好好的人,竟這般大意。本宮還記得她中秋宴時作詩,是個很有文才見解的嬪妃呢。」
我猜一直到何昭儀的屍體被處理掉,溫皇后都不記得她的名字叫什麼。
溫皇后只記得何沁那首倨傲的詩。
詩裡何沁把自己比孤月,但她進了這宮,只會是繁繁眾星裡無甚光芒的一顆。
她吟完詩坐下身,滿臉帶著傲氣,神采飛揚的,以為自己一鳴驚人,自此該被人高看一眼。
我站在她身側,冷眼旁觀,只覺得荒唐無力。
你要做那澧蘭沅芷,也不瞧瞧這地兒是不是一潭清泉。
皇上呢,眼裡瞧不見三品官以下府裡的女兒;嬪妃們和奴才們呢,只要不被你威壓,也絕不會把你放在眼裡。
但我覺得,何沁與林貞不同,她其實都明白。
那個寒冬,她在小院子裡寫詩作畫,小酌微醺。她一邊唱著小曲兒,一邊對深宮裡的每一個人都嗤之以鼻。
我忙去捂她的嘴,院牆重重疊疊,誰知道有沒有人在等著拿她的話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