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層階梯_第10章 23老楊聽到這裡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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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聽到這裡就笑了，說我對團結的力量一無所知。
「在村長是主謀，所有人都是幫兇的情況下，誰會說實話?」
老楊聳聳肩:「我當然告訴過別人，當然報過警，但是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村長說我胡說八道，村支書說我讀書讀昏了頭，我爺爺甚至能拿出我在鄉村醫院的出生證明。」
「越是像我們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地方，越不會有這種惡事傳出去，你明白嗎?沒有人敢查沒有人敢擔責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家究竟在哪，你明白嗎?」
老楊的聲音壓過鹿蜀悠遠的哼鳴，在地下久久徘徊不散。
我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零零散散走上來的人群，或生或熟的面容，在火光下模糊又清晰。
都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是國家發展最迅速的時代，是罪惡蔓延最肆虐的時代。
他們站在象徵子孫綿延家族昌盛的鹿蜀前，說想回家。
老楊深呼吸一口氣，看著我:「我們這些人裡，很多人三十年沒有走出過大山，三十年被困在黃土地上，沒有學歷文憑，沒有經驗主見，過著錯頻的、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人生。」
「我們這些人裡，只有我念了大學，只有我走出去了，只有我可能爬得更高，認識更厲害的人。所以我不能讓他們失望，你明白嗎?」
我明白的。
這世上，做聰明的善人是相當辛苦的，因為聰明，會成為別人的指望，又因為善良，無法選擇裝傻。
「幫幫我吧，林奇。」
老楊看著我，眼底是懇求:「你聰明又有能耐，還是從大城市來的，認識很多厲害的人物，幫幫我吧。
」
我望著他的眼睛，忽然就想起畢業前喝的最後那頓酒，那時候我問老楊，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老楊沉默了很久，告訴我，他想回家。
回憶至此，我輕輕嘆出口氣，拍拍老楊的肩膀，緩聲道:「我老師退休前一直有個心結，他說他好心辦了件錯事，追悔莫及。」
「幾年前他遇見一個年輕人，那人帶著一對石偶，問他這是不是古物，能不能賣錢。」
「那娃娃沒有五官，做工粗糙卻古樸。他當時打眼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對抹臉娃娃，是用來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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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臉娃娃屬於古代厭勝之術的一種，是一種非常邪惡的詛咒。這東西從來都是成雙成對地出現，一旦現世，接觸到的人都會發生病變，失明、耳聾、口啞......這種人死前，臉上的五官皮肉都會溶解掉，遠看彷彿一張臉都被抹平了一樣，整個過程非常痛苦，一直持續到死亡。
老師告知的本意是警示，提醒青年小心存放，最好砸碎燒燬，或者分隔深埋。但那個青年聞言卻若有所思，最後帶著石偶不知所蹤。
「所以你提起石偶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就是當年的那個年輕人。」
我看著老楊，輕聲道:「所以我來這並不是為了你失蹤的侄女，而是為了那兩個石偶，更何況，我相信你的侄女也沒有丟。」
老楊點了點頭:「二丫頭在楊萍家裡，那天壽宴太忙，我就把她送到楊萍家暫時看顧。這姑娘第一次來村裡又睡蒙了，打電話的時候壓根沒想起來不在自己家。」
所以那十八層臺階，是楊萍家的地窖。
而老楊只是利用了這個機會。
「我不在乎那對石偶是什麼抹臉娃娃，我只知道我爺爺他們當年把這兩個娃娃當成了某種暗示訊號。拐到男孩，就把男石偶放在門口，反之就放女石偶。」
老楊淡淡道:「你知道的，人老了都會犯糊塗，都會怕死。」
「我爺爺第一次發病說胡話的時候，那些老人第一次供奉起鎮鬼驅邪神像的時候，我就知道機會來了，讓他們說出實話坦白罪惡的時刻到了。」
小男孩墓裡的石偶，二丫頭的失蹤，被替換的神仙像，忽然著起來的山火，一切順理成章地鋪開，將當年那些罪人的心理防線敲得粉碎。
他們不是現在才知道錯了, 他們早就知道，只是現在才知道怕了。
「其實應該再死一個人才能更有說服力, 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但我還要再等等，等到確定自己能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時候才可以。」
我聽出老楊語氣中的一絲悲切，心裡咯噔一下:「你什麼意思?」
老楊很平靜:「我一直貧血, 查血常規有些問題，醫生建議我做了基因檢測, 年後出結果。」
「好訊息會是慢性病, 還有十幾年甚至更久能和他們慢慢熬;壞訊息就是急性病，和急性白血病一個道理, 最多隻有三個月的時間。」
「如果有這個機會，我絕對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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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老楊別這麼悲觀，科技發展到現在, 只要苟住, 萬事都有可能。
當然, 發展的不止是科技，還有法律與人權。
我老師的那些人脈終於派上用場，一個電話撥回北京，五天後專門成立的調查組就坐上了來陜西的航班。
老楊知道後高興壞了，給我蒸了一蓋墊的辣子花捲道謝。
晚上我倆坐在他家的晾谷臺上喝酒，像大學時那樣勾肩搭背, 醉意上頭，我問他:「會覺得艱難嗎，做這個決定，畢竟他們也養了你很多年。
」
老楊想了想, 回答:「其實我們這些人從小到大的情況都差不多, 沒有過得很好，也沒有過得很差。而且村裡大部分家庭都不止一個孩子, 除了我們這些被拐來的，他們都有自己的親生子女, 其實只要他們耐心一些, 等一等, 總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當然，你要說怨恨，那肯定是有的。」
老楊喝了口酒, 眼眶溼潤:「他們剝奪了我們原本的人生。」
我聞言低嘆一聲，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老楊已經喝得迷迷糊糊，大喝一聲站起身，站在臺上高唱常回家看看。
我注視著老楊的背影, 心下不由感嘆, 如果老楊真的生活在他原本的家庭裡, 他會成?為比現在更好的人嗎?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 我認識的老楊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好人, 一個至情至性的好人。
「老林啊!」
老楊伸手指著遙遠天際，興奮地衝我招手:「出太陽了啊!」
我看著遠處, 陽光穿過透明的空氣，在黑暗即將褪去的天幕上燃燒。
太陽出來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