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和政公主_第十九章 我辭京的時候

「我辭京的時候,父皇說我是大孟的公主,把北羌攪得越亂越好。」

「可做完這一切,我又得到了什麼呢?」

可做完這一切,她又得到了什麼呢?

她帶著哭腔又問了我一遍,我卻什麼都答不上來。

我怔怔地瞧著她,或許我根本就不瞭解她。

她是大孟的公主,卻不是簡簡單單一個公主。

她說她受她父皇之命,自來和親的第一天起,便是他安插在我身邊一顆最隱蔽的旗子。

孟皇多疑善忌,從來都不曾真正對我放下過戒心,更不曾予我一絲半毫的信任。

只是我弒父奪位那夜,沒人知會她我的意圖,更沒人願意去救她,鎮北侯一眾捉她還來不及。

這哪是棋子,堪堪一顆棄子罷了。

局中不過三四人,卻個個都爭先恐後地想榨乾她最後那點價值。

她又聊起塔娜的事,說她一早就知道底也伽的事,從知道是誰送塔娜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還說她羨慕塔娜,她聰明漂亮又知進退能屈伸,是最像文成公主的人。

城樓下的百姓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計程車兵。

我認得他們,是我熟悉的鎮北鐵騎。

我知道我今天回不去了,她說這些是在同我訣別。

可她總得給我留一個說遺言的空檔吧。

我想說她要好好活下去,餘生要在大孟找一個真正可以護她一世的人;

我想說我原先接近她確實動機不純,可我與她雪坡初見,真的就是一見鍾情;

我想說我跟兩年前帶她來朔州城喝酒時一樣,還是喜歡她這樣的;

我想說對不起,又欠下她那麼多;

我還想說,我還是不想放手,不過這次我不得不放了。

可我好像又變回了故事最開始的那個啞巴皇子,她卻不再是當初那個一蹦一跳的姜明繡了。

「把你引到這來,是父皇想殺掉你。」

「父皇允我塵埃落定後回京都,可我不想去了。」

「他的確不在乎我的死活,可我若是送他一個出兵滅羌的藉口,想來他不會拒絕。」

她轉頭看我,忽然笑著說,呼延忻,不要再見了。

我渾渾噩噩聽她說完,猛然明白了她是什麼意思。

萬籟俱寂中我發狂一樣地大叫一聲姜明繡,後者卻像斷翅的鳥一樣筆直地從城樓上墜下去。

我伸手胡亂地去抓,卻只摸到她的袍角,柔膩的觸感一下便逃脫了我的掌心,只剩下那些綢緞在急風中舞的翩躚。

我對著城下亡靈一樣的鎮北鐵騎大喊大叫,大罵他們為什麼不救公主,回應我的是為首的鎮北侯青霜霜的面色,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姜明繡重重地摔落在牆腳下,身上還穿著昨天新做的紅嫁衣。

我朝思暮想的人啊,她死時眼睛都未曾閉上,臉上還掛著淚痕。

城樓上計程車兵上來架住我的那一刻,我一彎腰猛地嘔出一口血,箭傷刀傷迸裂開來,我終於昏死了過去。

29

我做了一個很圓滿的夢。

夢裡我帶著和政公主回朝省親,上了年紀的孟皇言笑晏晏地為我簪上發冠,囑咐我倆要永結同心。

我和姜明繡一樣恭恭敬敬地喚他父皇,他笑得很是慈祥,像是我真正的父親那樣。

久違的陽光傾瀉在身旁的姜明繡身上,她手裡柄著一把卻扇盈盈掩了面,眉目確是含情。

許久不見她笑,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搭在了那柄卻扇上,想看看她的臉。

不及我把它移開,熟悉的痛感又在一瞬間蔓延了我整個胸腔,我一個趔趄後退一步,吃驚地望向她。

這次她手中握的不再是頭上拔下來的簪子,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刀,上面沾了我的血,濺落在她殷紅的襦裙上,融在一起徹徹底底隱去了痕跡。

卻扇掉下來砸到地上,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她的確是笑著的,三分諂媚七分順從,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就像傀儡一樣。

我順著她握刀的手臂看過去,袖外的部分密密麻麻全都綁滿了金絲,像蛇一樣纏滿了她的全身。

可突然那把刀一鬆,刀尖狠狠插進了磚石之間的縫隙裡,那金絲的主人不知怎麼沒了趣,手一放她就像一堆散了架的骨頭一樣墜下去,胸口朝著刀柄的方向。

我忍住劇痛,慌慌張張就想爬過去接住她,卻被那金絲的主人踩住了手。

是孟皇。

他的臉遮住了難得的好陽光,昏暗中我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記得他咧著嘴,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巨大的幻滅感撲面而來,我像只瀕臨乾涸的魚從夢中撲騰著醒來,卻發覺自己正執著玉箸位於觥籌交錯的宴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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