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和政公主_第十八章 我是不信塔娜真的敢聽孟朝的話的
我是不信塔娜真的敢聽孟朝的話的。
「只要能殺你……借誰的手殺,不都一樣嗎?」
真的嗎,我沉著聲音問道。
蹲下來,扭過她的臉,我第一次發覺這張臉上可以藏得住這麼多恨意。
她不再搭理我,一身凜色的樣子。
未免有點太配合了,我拍了拍手叫人進來,讓他今天就把鴆酒給塔娜灌下去。
「不等鎮北侯了嗎?」他問道。
自然是等不得的。
我掠過他,把一臉悽色的姜明繡從地上抱起來,朝著帳外走去。
她縮在我懷裡柔軟得像只綿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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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聖旨落到姜明繡手裡的時候,她比我預想的平靜多了。
於是我讓周圍一眾看著她的侍女都先退下,留下我與她二人獨處。
許久不見她滿頭簪得這麼華麗,我望著她又帶紅妝的樣子枉自出神。
我知道她又想起來去歲初嫁時的情景,因此我命人特地把一應用具全換成了大孟的樣式。
黃甸甸的聖旨被她捧在手上,她此刻端莊又大方,像極了史書上描摹的和親公主的樣子。
我想張口喚她繡繡,此情此景我卻叫不出口。
我只有她了。
她或許也明白,她只有我了。
我倆都靜靜地沒有說話,直到她突然出聲說,能不能帶她回一次朔州城。
記憶跟蝴蝶一樣呼啦一下全湧上來,我甚至覺得朔州城和京都一樣遠,明明上次去不過隔了兩年。
我握住她的手說好,她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把手抽開。
塔娜死後,我派人把她的帳子同著她生前用過的東西全都焚燒殆盡,可到底底也伽聞久了,我一時聞不到那甜膩膩的味道會難受得發狂,只有待在她這兒的時候,才會得到片刻的安寧。
漢人說,夫妻本就是要白首不離,連枝共冢的。
如今我宿在她這,總是好像能窺見我未來同她也是這般似的。
就算一輩子都得做孟皇把控北羌的傀儡,享得如此鬥沙片刻的美好,也不算白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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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夜便帶著她回了朔州城,這一次是大搖大擺從正門進去的,我原以為她不喜這樣驚動百姓,不想她卻是對著一眾前來圍觀的漢民笑得溫柔又舒心,他們紛紛跪下說和政公主是賜予他們和平的恩人。
我牽著她的手佇立在城牆上,明明底下是如潮的跪拜,我卻被上面的風吹得直髮冷。
我以前從未細想過和政二詞的含義,因為她那時與這二字太不搭了,可眼下我不知何故,卻從中隱隱悟到這二字原本自帶的悲涼意味來。
我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這些雜念都從腦袋裡甩出去,一條絲帕卻覆上我的臉。
姜明繡在給我擦汗。
「呼延忻,你想聽聽我和嘉措的故事嗎?」
她這樣問我,像是料到了我這次不會發火一樣。
我不發火,是因為我一直都想知道,除了相貌他到底哪裡比我更好些。
「一個人若肯為你改變,捨棄那些他十幾年來奉如信條般的習慣,我把那稱之為愛。」
「可是呼延忻,你從一開始接近我,不就是為了孟朝的支援嗎。」
「你為此又做了些什麼呢?幫著你父汗射殺漢俘,不惜毒死我引得北羌大亂,把我送進可汗帳中任人糟踐,再背上妖女和禍水的罵名,甚至……屠盡我身邊一切可親可信之人。」
「這便是你的愛嗎?」
她說這些的時候還含著淺淺的笑意,可話未了,眼睛便蒙了霧,淚水將溢未溢。
「原來你都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有些僵硬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意識卻是吸食了這麼多底也伽後頭一回這樣清醒。
嘉措的屍體被我燒成了灰,和他被勒死的父親一道被我送上了梅里雪山。
想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我突然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
我想問問她是誰告訴她這些的,卻下意識就明白早就沒有意義了。
「呼延忻,你殺了那麼多人,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會害怕嗎?」
我當然怕,我怕得天天疑神疑鬼有人來要我的命。
可我貪圖她身上殘存的純粹,那裡有我寥寥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她並不指望我會回答,只是收了絲帕望向遠方黑漆漆的夜。
那是北羌王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