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董鄂妃:山河難抵傾城色_第二章 寬壽大師說
寬壽大師說,我為人多愁善感,容易動情又太過痴心,住在寺廟是為了磨我的心性。
但我從來沒有料想到,命運已經在此處設定好了陷阱,靜靜等待我這隻待宰的羔羊入網。
二
初春時節,京師裡下了好大一場雪。
漫天雪花大如鬥,這是我在江南從沒見過的景色。
春秀從屋子外面跑進來,懷裡揣著兩塊紅薯。她說:「主子,這是我用爐子剛烤出來的,你吃不吃?」
我搖搖頭,讓她將我的瑤琴取來。
春秀道:「這鬼天氣凍得手指發僵,主子還彈什麼琴。」
她一邊嘟囔著,一邊去屋內將瑤琴取來。我開啟琴匣,將琴擺在身前的桌案上。屋外風雪大作,暖閣裡的火爐燒得正旺。
我問她:「春秀,你想聽什麼?」
春秀想了一會說:「就聽那個,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我說:「那個叫做『高山流水』。」
春秀咬了一口手中的紅薯,衝我嘿嘿傻笑。
「對,就是那個『高山流水』。」
燒焦的紅薯皮蹭到她的嘴角,像是一撮小鬍子。我用手帕將她下巴的灰塵擦去,笑她說:「你這輩子肯定做個饞死鬼。」
十根手指按在琴絃上,勾,挑,抹,打。
錚錚琴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如夜靜春山閒落的桂花,如月出驚動山澗的鳥鳴。
纖纖玉指在琴絃上來回撥弄。
我不知道,此刻在暖閣外有一個人正立在牆根下,痴痴地聽琴。他忘乎所以,竟顧不得落滿一身的雪。
曲子彈到高昂處,我食指稍稍用力。
只聽啪的一聲琴絃斷了,曲子戛然而止。
屋外有一陣清脆爽朗的聲音響起:「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
此話說完,從牆角轉出一個面容俊秀的滿族少年。
他燦若星辰般的眼睛望著我道:「我原以為,俞伯牙已逝,『高山流水』早就成為絕響,想不到在這古剎內,還能聽到如此絕妙的琴聲。」
我笑道:「公子謬讚,就算你是鍾子期,我也不是俞伯牙。」
他立在風雪之間,北風吹得他臉頰泛紅。
頭戴錦帽身著貂裘,站在屋外的廊簷下,身後還跟著三四個書童模樣的侍從。這通身的打扮,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的氣派。
我說:「門外天寒,公子如果不棄可進屋來暖和暖和。」
他抖落身上的積雪,闊步走進屋內。
開口道:「女居士善於彈琴,可惜這琴絃斷了,今日只能聽半首曲子。」
我說:「常言道千古最難覓知音,公子既然懂曲中意,等下次我將這瑤琴修好,再給公子彈完這剩餘的半首。」
他走到我面前,俯身察看我的瑤琴。隨後笑道:「這把琴配不上居士的曲,我家中恰好收藏了一把好琴,等下次來送給居士。」
三日後,他果真帶著一把古琴來。
琴長三尺,蟒蛇腹紋,通體漆黑,在琴龍池部位用隸書寫有「秋波」二字。
「這是嶺蘭四大古琴中的秋波?」
他微微點頭道:「正是,你喜歡嗎?」
我說:「秋波乃是當世名琴,我自然是喜歡的。」
「你若喜歡那就送給你,我答應過要送居士一把好琴。」
我把琴收起來,放在匣子裡還給他說:「公子的禮太重,我不能收。」
「豈不聞,良馬配英雄,寶劍贈壯士。再名貴的琴終究是死物,它們做出來本就是讓人用的,如果藏在匣中生了灰塵,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無功不受祿,公子還是收回去吧。」
見我再三推脫,他繼續道:「權當我暫且寄放在你這。」
我對這把古琴極其喜愛,於是便不再推託。
此後,他隔三岔五就來。
先是聽曲,後是論法,再後來是詩詞歌賦。
於是,日子稍長我與他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他對自己毫無保留地坦誠,關於家世卻總是避而不談。
有次我無意中問過他,他笑道:「你看,我們如此這般不是挺好。」
他如同穿堂而過的風,隨意而來,隨意而去。我只能猜到他或許是京師裡賣琴的富家公子。在認識他兩個月以後,我還不知道他姓名。
他不願意說,我也不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