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上心頭_第5章 腳下積雪咯吱作響

腳下積雪咯吱作響,空氣清冽寒冷,吸入肺腑,激起一陣咳嗽。

蕭寰眉頭立刻皺起,將我往懷裡帶了帶,「還是回去吧。」

「再看一會兒。」我止住咳,仰頭看他,「就一會兒。」

他終究拗不過,摟著我走進亭子。

放眼望去,群山俯首,雪色連綿直至天際,京城縮成棋盤大小的灰影,點綴在無垠的潔白之中。

天地浩大,人如微塵。

「冷嗎?」蕭寰問,將我狐裘的領子又攏緊些。

我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天際線。

「殿下,」我忽然開口,「若是你膩了,會放我走嗎?」

蕭寰低頭看我,眼神深邃,「沒良心的東西,孤如何待你,你感受不到嗎?」

我避重就輕,「殿下待我自然是極好的。」

「不過身處深宮,總會身不由己。」

他手臂緊了緊,「在孤身邊,就是身不由己?」

我沒回答,只是靜靜看著遠方。

陽光漸漸西斜,給雪地鍍上一層淺金,又慢慢轉為黯淡的橘紅。

風大了起來,捲起細碎的雪沫,撲在臉上,冰涼。

「時辰不早了,回吧。」蕭寰催促道。

「再等等,等太陽落下去。」

他看我一眼,沒再催促,只將大氅展開,把我整個裹了進去。

背後是他沉穩的心跳,身前是蒼茫的雪山落日。

這一刻,竟然有種虛幻的溫暖和平靜。

夕陽終於沉入山脊,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天地間驟然失去顏色,只剩一片淒冷的青灰。

寒風呼嘯著穿過亭子,像無數嗚咽。

「該走了。」蕭寰鬆開我,轉身去喚侍衛。

在他轉身的剎那。

我迅速褪下那身厚重的白狐裘,連同懷裡尚溫的手爐,輕輕放在積滿雪的石凳上。

然後,用盡這具殘軀最後積攢的所有力氣,朝那深不見底的斷崖,縱身一躍。

風猛地灌進單薄的衣衫,冰冷刺骨,卻有種解脫般的輕盈。

我聽見身後傳來蕭寰撕心裂肺的吼聲。

「沈清辭!!!」

還有侍衛們混亂的驚呼和奔跑聲。

但都太快了,太遠了。

急速下墜中,我看見崖頂上他撲到邊緣的身影,那麼小,那麼模糊。

看見他伸出的手,什麼也抓不住。

真好。

從此山水不相逢。

莫道故人長與短。

12

疼。

再次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是疼。

我躺在一張簡陋卻乾淨的竹床上,身上蓋著帶著草藥清香的薄被。

一個鬚髮皆白、邋里邋遢的老頭,正背對著我,在火爐前扇著蒲扇,藥罐咕嘟咕嘟地響,滿屋苦澀。

「醒了?」老頭頭也沒回,聲音沙啞,「命真大,崖上跳下來,居然還能喘氣。」

我想說話,喉嚨卻幹得冒火,只發出氣音。

「別急著謝,」老頭轉過身,臉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卻亮得驚人,「老夫可不是什麼好人,我缺個試藥的人,你那身破敗的五臟六腑,正好試試我新調的回春散。」

他端著藥碗走過來,動作粗魯地扶起我,把碗沿抵在我唇邊。

「喝,死不了就賺了,死了也不虧。」

我皺著眉,憑著本能吞嚥。

老頭自稱姓吳,脾氣古怪,醫術卻通神。

他用各種稀奇古怪的草藥、針灸、甚至毒蟲為我淬鍊身體。

過程痛苦不堪,如同一次次脫胎換骨。

活著,原來比死更需要勇氣。

有時高燒不退,渾身劇痛,像被碾碎重組。

有時又冷得如同墜入冰窟,血液都要凝固。

吳老頭從不手軟,只在旁邊冷眼記錄我的反應,偶爾露出滿意的神色。

「不錯,這味血蠍子加進去,脈象果然強勁了些。

「小子,撐住,你這破身子,就像一間漏風的茅屋,老夫得先拆了,才能給你重新蓋個結實的。」

拆了,重蓋。

我在劇痛與漫長的昏睡中浮沉,幾乎分不清日夜。

唯一清晰的,是??腔裡逐漸有力的心跳。

咳血的症狀漸漸少了,後來便不再有。

手腳也不再是常年冰涼的。

某天清晨,我竟自己走下了竹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了院子裡。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山風帶著草木清香。

我怔怔地站了很久,直到吳老頭在身後嗤笑。

「能走了?看來恢復得不錯。去,把後山的柴劈了,試試力氣。」

揮動斧頭時,能感受到肌肉的拉伸,力量的傳遞,以及額角滲出的溫熱的汗。

那一刻,山風灌滿我單薄的衣衫,我卻不再覺得冷。

原來,這就是健康的滋味。

13

我在深山裡,跟吳老頭住了兩年。

他脾氣壞,嘴毒,救我卻也算盡心。

我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恢復,甚至比尋常人更顯康健敏捷。

「你底子其實不差,」某次施針後,吳老頭難得說了句人話,「是孃胎裡帶了毒,後來又鬱結於心,常年用藥不當,生生拖垮的。如今只要你別想不開,活到七老八十不成問題。」

「多謝前輩再造之恩。」我真心實意地行禮。

「別整這些虛的,」他不耐煩地擺手,「趕緊滾蛋,看著你就煩。」

他扔過來一個包袱,「裡面有些銀錢和常用藥丸。」

「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命,可得惜著點用。」

「前輩保重。」

離開深山,我並未直接回京。

用吳老頭給的錢,在一個江南小鎮落了腳,租了個小院,開了間小小的書畫鋪子。

我不再是侯府病弱的庶子沈清辭。

我給自己取名,叫沈愈。

癒合的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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