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12章 大哥又問了一遍

大哥又問了一遍，一字一頓。

皇帝不說話。

大哥往前邁了一步，齊大夫幾乎扶不住他。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我阿爹跟著你打天下，替你擋過箭，替你守過城！」

他喘了口氣，??口劇烈起伏著。

「可你呢？你做了什麼？」

皇帝的眼珠子動了動，看向我。

大哥忽然又上前一步，死死盯著他：

「說。沈家有沒有謀反？」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往一邊歪，眼睛裡卻一絲笑意都沒有。

「今日不謀反，」他說，「不代表以後不謀反。」

大哥的拳頭攥緊了。

我握著刀的手在抖。

「就為了這個？」

我憤怒道，「就為了你無能的猜忌，就??了我阿爹？??了我阿孃？??了我們家三百多口人？」

「只有死人是安全的。」皇帝輕聲說，眼珠往上翻著，盯著我，「朕為皇位穩固，何錯之有？」

大哥忽然伸出手，覆上我握刀的手。

我偏過頭看他，他站在我身側，滿臉血汙，站都快站不穩了，卻死死盯著皇帝。

「阿沅。」他說。

他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

「沈家滿門忠烈，」他一字一頓，「今日，沉冤得雪。」

我點了點頭。

我們一同用力。

刀身沒進去。先是龍袍陷下去，然後是皮肉，然後是骨頭，有那麼一瞬間的阻滯，然後噗的一聲，全沒進去了。

溫熱的血濺在我手背上。

皇帝瞪大眼睛，嘴張得老大，喉嚨裡咕嚕咕嚕冒著血沫子。

他兩隻手抓著龍椅扶手，身子往後仰著，漸漸不動了。

我癱坐在地上。

「阿爹，阿孃。」大哥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聽見自己開口，和他一起，輕輕地——

「我們為你們……報仇了。

」

20

師父登基那天，大哥把兵權交了上去。

二十萬雲蒙山部眾，一半解甲歸田，一半編入新軍。他自己討了個閒差——太常寺卿，掌宗廟祭祀，管禮儀排場，手裡再沒有一兵一卒。

我問他想好了？

他說想好了。答應過阿爹，要守好這個家。

新朝第一次大朝會，我沒進去。

站在殿外簷下，看著那扇硃紅宮門。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銅釘上，明晃晃一片。

「真不留？」

身後是他。

謝雲舟。

剛升了廷尉，玄色官服襯得人更挺拔了。

我轉過身，他站在三步開外，眼眶發紅。

「這裡需要你。」我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需要你。」

婉兒站在他身側，沒說話。

可她看我的眼神，和十年前擠在榻上看話本子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掏出那本女俠闖江湖，壓低聲音說「可精彩了」。

我笑了笑。

「你適合這裡。」我說，把他還沒出口的話堵回去，「律法需要你，百姓需要你。忘了我。」

「阿沅！」

「沈清秋死了。」

我翻身上馬，勒緊韁繩，低頭看他最後一眼。

「活下來的，是當歸。」

馬鞭揚起，抽在馬臀上。

馬蹄聲起，再未回頭。

21

多年後，江湖上有這樣的傳言：

說有位女神醫，行蹤不定，專往瘟疫橫行、戰亂頻仍之地去。她左手施針，右手握刀，救該活之人，??該死之人。

有人問她姓名。

她總說：「當歸。」

每個月圓之夜，她會對著北方舉杯。

五杯酒，灑向風中。

一杯敬阿爹——沈家滿門忠烈，終得昭雪。

一杯敬阿孃——女兒不孝，來世再續母女緣。

一杯敬兄長——朝堂安穩，莫再涉險。

一杯敬謝雲舟——願你青史留名，子孫滿堂。

最後一杯，敬自己。

敬那個死在十年前的阿沅。

敬這個浪跡天涯的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