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3章 統領看見那塊金牌
統領看見那塊金牌,抬起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金牌看了半晌,臉色變了又變。
「……押回去,」他一字一頓地說,「等候發落。」
4
囚車骨碌骨碌地往前推,輪子碾過石子,一下一下地顛。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看見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掉,最後徹底沒了蹤影。
四周黑下來了。
囚車停在一處荒地,周圍除了樹就是亂石,連戶人家都看不見。
統領一抬手:「歇息!」
囚車停了。
我剛想動動發麻的腿,就聽見統領突然拔高了嗓子:「想逃跑?」
他抽出刀來,刀刃在火把光裡晃得刺眼。
可沒有人動。
沒有人逃跑。
囚車裡靜得可怕。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阿孃猛地站起來,身子撞得囚車一晃,「你要幹什麼?」
統領提著刀,慢慢轉過身來,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你們要逃跑,」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們不得已動手而已。」
「你……」阿孃盯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她知道了。
今日說什麼都沒用。
阿孃突然掙了起來,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把押著她的兩個士兵甩開了。她撲到我身前,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誰敢動我女兒,」她的聲音從喉嚨裡逼出來,「先過了我這關!」
另一邊,兄長也動了。他劈手奪過一杆槍,橫在身前,槍尖指著那些禁軍。
統領瞇起眼,手一揮:「上!」
禁軍湧上來了。
阿孃護著我,兄長擋在前面。紅纓槍掄起來,虎虎生風。
有人倒下,又有人衝上來。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可禁軍也越來越多。
刀光、血、喊叫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阿孃回過頭來看我。
她臉上全是血,可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別怕……」
她嘴唇動了動,只吐出這兩個字。
然後她倒了。
「阿孃——!」
我的聲音還沒喊出來,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大喝——
「刀下留人!!!」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快馬衝進火光裡。馬背上的人高舉著一卷明黃,嗓子都喊破了:
「皇帝有旨——!沈家免死金牌可抵死罪!」
那人勒住馬,喘著粗氣從馬上跳下來。
統領站在原地,沒動。
那人走到統領面前,看了一眼四周倒了一地的人,臉色變了。
「人呢?」他問,「沈家的人呢?」
統領垂著眼:「末將已經……」
「混賬!」那人的聲音突然炸開,「誰讓你動手的?!」
統領沒吭聲。
那人指著滿地橫七豎八的人,手都在抖:「你讓咱家怎麼跟皇帝交代?!」
統領還是不說話。
那人喘了幾口氣,轉過身,看向囚車。
他走到我面前,低頭打量著我。
「你是沈家的女兒?」
我點了點頭。
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叢的簌簌聲。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地上。
阿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乳母也躺在那裡。
還有廚娘、馬伕、丫鬟、小廝,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禁軍??了我們侯府三百多口人。
三百多口。
只剩下了我和兄長。
5
那塊免死金牌,換了我們兩個人活命。
罪名定下來那天,牢房裡來了個宣旨的太監。
「罪臣之女沈沅,發配南都教坊司。」
「罪臣之子沈逸之,充軍流放三千里,即刻啟程。」
他念完就走了,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牢門重新鎖上。
鐵鏈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
三千里。
我扭過頭看兄長。
他也正看著我。
從京城到北疆,要走好幾個月。
那邊年年打仗,去充軍的人,十個裡能活下來一兩個就不錯了。
教坊司。
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不敢往下想。
兄長忽然往我這邊挪了挪。
「阿沅。」他壓低聲音,湊得很近。
我也湊過去。
「找機會跑。」他說。
我點頭。
「有人要害咱們,也有人想救咱們。」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是留在京城教坊司,想救你的人還能護著你。可現在……」
他頓住了。
我看著他。
「現在是南都。」他說,「路途遙遙。」
他又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我看懂了。
斬草要除根。
「你懂嗎?」他問。
我點點頭。
他忽然伸出手,隔著鐐銬握住我的手腕。
「阿沅,」他看著我的眼睛,「活下去。」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又點點頭。
「還有——」
他盯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燒。
「記住每一張臉。」
「每一張臉?」
「害咱們的人。」他一字一頓,「一個都別忘。」
我點頭。
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6
那輛青帷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三天裡,我該吃吃,該睡睡。
婆子遞過來的糙饃,掰開就嚼,咽不下去也嚼。
夜裡鎖在驛站的柴房,有乾草就睡,沒幹草也睡。
車伕那雙手,藉著扶我上下車,往我手腕上摸,往我腰上蹭——我抽回來,低下頭,不吭聲。
她們漸漸鬆懈了。
「倒是個識時務的。」那婆子跟車伕嘀咕,以為我聽不見。
鐐銬鬆了半扣。
罵也罵得少了。
落霞嶺那段路,山道窄,彎急,馬車猛地一顛,我腦袋磕在車壁上,悶響一聲,眼前直冒金星。
「作死啊!」婆子掀開簾子罵,「安生些!」
我蜷在角落,沒動。
又走了一陣,我捂著肚子彎下腰,從嗓子眼裡擠出幾聲哼唧。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車板上。
「嬤嬤……」我抬起頭,臉白得跟紙似的,「我、我不成了……」
婆子皺眉看著我。
「月事來了……」我咬著嘴唇,「要入林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