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5章 林婉兒轉向我
林婉兒轉向我,上下打量著。
「多大了?」
「二十有二。」
她點點頭。
林尚書說:「治好了,賞銀千兩。治不好……治不好……」
我說:「任憑發落。」
我跟著丫鬟進了裡屋。
林婉兒也跟了進來,站在床邊看著我。
老太太躺在榻上,面色蠟黃,出氣多進氣少。
我搭上脈,又翻看了太醫院開的方子——都是溫補的藥,吃了不壞,也好不了。
「老太太可是常年便秘,近日又受了驚嚇?」
林婉兒一怔:「你怎麼知道?」
「脈象沉澀,左關弦硬,肝氣鬱結,腑氣不通。」我開啟針包,抽出銀針,「民女先施針通腑氣,再服兩劑湯藥,便可無礙。」
第一針紮下去,老太太忽然哼了一聲。
林婉兒臉色變了,上前一步:「你做什麼!」
我手上不停:「少夫人莫慌,這是得氣的反應,說明針到地方了。」
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太腹中咕嚕作響,丫鬟忙扶她去淨房。
等再扶回來,老太太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來,拉著我的手不放,一口一個「神醫」。
林婉兒站在一旁看著我,目光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那天我領了千兩賞銀。尚書府上下對我千恩萬謝,問我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我說不必了,揹著藥箱出了門。
走到門口,林婉兒追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醫館在哪兒?」
我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民女李當歸,城東濟世堂。」
「當歸。」她把這名字唸了一遍。
此後林婉兒偶爾來醫館。
有時是真看病,有時只是來坐坐,喝杯茶,說幾句閒話。
有一回她撐著下巴看我,忽然說:「當歸,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我低頭收拾藥櫃,沒抬眼:「少夫人說笑了。
民女自幼在山野長大,不曾見過什麼貴人。」
「也是。」她收回目光,又看窗外,「可我就是覺得……像我一位故人。」
我沒接話。
她忽然又不說了。
我看過去,她正望著窗外發呆。
9
一來二去,京城裡都知道城東濟世堂有個女郎中,姓李名當歸,收費低、手段高,窮苦人家來看病,有時候連診金都不收。
濟世堂的名聲就這麼傳開了。
這日黃昏,有人敲門。
我放下藥碾子去開,外頭站著個管家模樣的人,穿著體面,說話也客氣:「請問是李先生嗎?」
「正是。」
「我家老爺頭疼多年,太醫署的先生們瞧了個遍,總不見好。聽聞先生妙手,想請過府一趟。」
「敢問府上是?」
「中書令大人府上。」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中書令。
我垂著眼,把藥箱拎起來:「容民女收拾一下。」
中書令府比我想的還要氣派。
朱門、高牆,一道一道的迴廊,我跟著管家走了好一會兒才到內院。
榻上躺著個人,面色發白,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我請了脈,又問了幾句,心裡有了數。
「大人這是肝陽上亢,氣血瘀滯在頭頂。民女先施針疏通,再開幾劑湯藥,能緩解大半。」
「能根治嗎?」他閉著眼睛問。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大人這症候年頭不短了,得慢慢調理。」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把手往榻邊一搭,意思是:治吧。
我取出銀針,一針一針紮下去。他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過不多時,竟睡著了。
此後每隔三日,我便來一次。
每次施針的時候,餘光掃過窗外,把那些迴廊怎麼繞、角門幾時開、院牆哪處矮,一樣一樣記在心裡。
中書令的頭疼確實見好,待我也不像頭回那樣冷冰冰的。
有時候施完針,他還留我說幾句閒話,問些民間柴米貴賤的事。
有一回他忽然問:「李先生醫術這樣好,怎麼不去太醫院當差,窩在那間小醫館裡?」
我低頭收針,沒抬眼:「醫者本分,能治病救人,便不算窩著。」
他笑了笑,那笑意只在嘴角,沒到眼睛裡:「李先生倒是淡泊。」
我把最後一根針收進包裡,垂著眼說:「大人過獎。」
10
這一晚,夥計下了門板,落了鑰。
我獨自坐在房裡,對著一盞燭火發呆。
窗外月色清亮,照在院裡那株海棠樹上,枝枝葉葉的影子印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忽然有人拍門,拍得又急又重:「神醫娘娘!神醫娘娘在嗎?」
我開啟門,是兩個丫鬟,滿頭滿臉的汗,話都說不利索:「我們、我們夫人快生了,穩婆說胎位不正,生不下來……求您去看看!」
白天我看脈的時候,估著那產婦也就這幾天了,沒想到這麼急。
「走。」
拎起藥箱就往外走。
這戶人家姓趙,男人是個七品小官,住在城東一條巷子裡。
進門就聽見產婦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的。
穩婆從屋裡退出來,兩手是血,臉都白了:「不行了不行了,保大還是保小……」
我淨了手,掀簾子進去。
兩個時辰後,孩子出來了。
哭聲響亮,把屋頂都要掀翻。
我靠著椅背坐下來,渾身汗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多謝神醫!多謝神醫!」趙家主人帶著一家老小給我磕頭,又張羅著讓我歇息,「後院有間偏房,神醫將就一晚?」
「有勞了。」
我躺下來,等人走遠,腳步聲聽不見了。
一更。
二更。
三更。
我睜開眼,起身。
從包袱裡摸出那身夜行衣,換上。
推開窗,月色正好,我翻出去,貼著牆根走。
一路摸到中書令府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