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6章 那處角門
那處角門,我看了多少回了。
翻牆進去,落地無聲。
府裡靜悄悄的,巡夜的婆子剛過去,我貼著陰影走,一步一步,數著自己的心跳。
主臥。推開門。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床上兩個人睡得正沉。
我從袖子裡摸出浸了麻沸散的布巾,捂上去。
他掙了一下,很快不動了。
月光底下,匕首亮了一下。
血湧出來,溫熱的,腥甜。
我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血洇開,浸透錦被,一滴一滴淌到床沿,又滴到地上。
把匕首擦乾淨,原路返回。
翻牆,疾行,回到趙家那間偏院。
換下夜行衣,躺回床上。
心跳慢慢平下來。
天亮的時候,趙家丫鬟送來早食。
我吃完,收拾藥箱,告辭出門。
街上人來人往,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有人挑著擔子吆喝。我跟在人群裡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11
正午時分,官府的人來了。
兩個差役,皂衣挎刀,往醫館門口一站,夥計嚇得臉都白了。
「李當歸?」
「正是民女。」
「昨夜中書令大人遇害,廷尉府問話,跟我們走一趟。」
我把手裡的藥材放下,拍了拍夥計的肩:「沒事,照看好醫館。」
又轉向那兩個差役,福了福身:「民女這就去。」
廷尉府比我想的還要森嚴。
高牆深院,一道一道的門,我被領著穿過長長的迴廊,最後帶到一間偏廳。
裡頭站著幾個人,正在低聲說話。
我低著頭,只看見腳下青磚的紋路,一塊一塊,磨得發亮。
「抬頭。」
那聲音清冷,有點耳熟。
我緩緩抬起頭。
謝雲舟坐在案後,一身玄色官服,襯得眉眼比從前更深了。
十年不見,他更好看了,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刀刻出來的,只是那雙眼睛,沉沉的,不像少年時那樣亮。
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我心跳漏了一拍,又硬生生壓下去。
林婉兒沒認出我,他應該也不會。
「李當歸?」
「正是民女。」
「昨夜去了哪裡?」
「回大人,民女去趙府接生。產婦胎位不正,折騰了兩個時辰才生下來。後來在趙府偏院歇了一夜,天亮才回。」
他低頭看案上的卷宗,旁邊一個文吏在記著什麼。
「嗯。」他揮了揮手,「帶下去,核對證詞。」
我被領到隔壁屋子,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有個差役進來,說趙府的證詞對上了,讓我簽字畫押。
我按了手印,又被領回偏廳。
謝雲舟已經不在了。只有那個文吏,把一張放行文書遞給我:「李姑娘,可以走了。」
我接過文書,低頭退出去。
走出廷尉府的大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瞇著眼睛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有個少年翻牆進來,揣了一包熱栗子,燙得直甩手,還嘴硬說「不燙不燙一點都不燙」。
我笑了一下。
轉身往醫館的方向走去。
12
濟世堂的李當歸出了名,還有個齊大夫,名氣也不小。
他專治男人那方面的毛病——陽事不舉、舉而不堅,諸如此類。
但凡他接手的,總能妙手回春。
只是這事兒,體面人家都諱莫如深。
來求醫的從不露面,只差人遞張條子,附上診金。
齊大夫便喬裝打扮,有時扮作貨郎,有時扮作賬房先生,從後門進去,從後門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這一日,齊大夫掀簾子進來,穿了件青布長衫,尋常得很。
「當歸姑娘。」
「齊兄請坐。」
他坐下,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隻茶盞,擱在桌上。
是我濟世堂常用的款式。
「剛從兵部尚書府上出來。」
我心領神會,起身去煎茶。
「什麼由頭?」
「風寒。」
「可有旁人在場?」
「只尚書一人。」
「如此甚好。」
我把茶斟上,他接過去,在杯沿沾了沾唇,沒再說話。
三日後,兵部尚書府傳出訊息——尚書大人死了。
死在小妾房裡,赤條條的,面色青紫,那副樣子沒法看。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行房過度,精氣脫盡,脫陽而亡。
我坐在醫館後堂,聽著街上的閒言碎語,把手裡那味藥捻碎了,細細篩過。
還剩最後一個。
宰相。
這一次,我什麼都不用顧忌了。
阿爹,阿孃,兄長……我把這條命豁出去,也要拉他一起走。就算查到我頭上,我也無憾。
只是……
我抬起頭,看著前堂那幾個忙碌的身影。夥計們正給病人抓藥,一個在稱,一個在包,說說笑笑的。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低下頭,把篩好的藥粉倒進瓷罐裡。
得提前遣散他們。
13
我還在等一個機會。
宰相那條老命,我遲早要取。
只是下手之前,得把醫館的夥計們一個個安置妥當。
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投了親戚,剩下的幾個,我也尋了由頭打發去了外地。
他們說「當歸姐姐,等開春我們還回來」,我說好,心裡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就很好。
可這幾日,京郊的氣氛不對了。
清早出城採藥,往常那條路走得慣了,出城時還好好的,回來時卻被堵在城門口,足足等了兩刻鐘。
城門守衛比平日多了三倍,過往行人、挑擔小販,一個一個盤查,連婦人懷裡的娃娃都要翻開襁褓看一眼。有個賣菜的老頭被問急了,梗著脖子嚷嚷:「我在這城門走了五十年,還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