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10章 我跪在地上
」
我跪在地上,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師父,」我說,「我兄長在死牢裡。」
「我知道。」
「我沒有辦法救他。」
「我知道。」
「我……」
「起來。」他打斷我,「跪著能想出辦法?」
我爬起來。
17
雲蒙山反了。
訊息傳來那天,我正在給一個孩子看診。
西蒙山的舊部在城外集結,說他們放出話來,只要大哥死在牢裡,二十萬人立即打到皇城來。
朝廷派去綏靖的大臣們,當場就成了人質,鎖在寨中,一個都沒放回來。
大哥的命,就這麼暫時保住了。
濟世堂還是老樣子。
藥櫃、診臺、簷下那串風鈴,連位置都沒挪過。只是夥計換過了一茬,除了齊大夫,從前那些面孔都不在了。
而我的名氣越來越大。
這半年裡,幾位皇子皇女輪流召我看診。
太醫院的鬍子們治不好的病,我一劑藥下去就好。
治不好的傷,我幾針下去就能止痛。
一來二去,我成了皇子府的座上賓,連太醫院的人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讓三分。
重陽大典那天,皇帝的帖子送到了濟世堂。
特允李大夫參加宮宴。
我拿著那張帖子,看了很久。
師父從我身後走過來,瞥了一眼,只說了一句話:「時候到了。」
宴席設在太液池邊。
金菊鋪徑,酒香浮動。
絲竹聲從水面上飄過來,軟綿綿的,聽得人昏昏欲睡。
我坐在末席,離御座很遠,遠得只能看見那團明黃色的影子。
可我知道,那是他。
那個下令??我阿爹的人。
那個默許禁軍屠我滿門的人。
那個坐在龍椅上,聽我兄長唸完狀紙,然後下令杖責八十、打入死牢的人。
十年了。
我終於能離他這麼近。
酒過三巡,笙歌正酣。
我放下酒盞,站起身,向御座走去。
「李大夫——」身後有人低喝,「你走錯了。」
那是禮部的官員,負責安排座次,生怕哪個不開眼的衝撞了聖駕。
我沒有停步。
「我沒有走錯。」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那張錯愕的臉,「我也不姓李。」
那官員愣住了。
我已經走到御座前。
皇帝抬起眼,看著我。他老了,比我記憶中的樣子老得多。眼袋垂著,嘴角往下耷拉,臉上的肉鬆鬆垮垮地掛著。
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冷的,沉的,像深冬的潭水。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身側的大太監尖著嗓子問:「你是何人?」
我抬起手,指著他身後那張龍椅。
「民女——」我一字一頓,「沈、清、秋。」
滿座譁然。
我聽見有人打翻了酒盞,聽見有人驚呼,聽見絲竹聲戛然而止。那些大臣們紛紛站起,有的往後退,有的往前擠,亂成一團。
皇帝沒動。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聲先是低低的,從喉嚨裡滾出來,然後越來越大,震得面前的杯盞微微發顫。
「好,好!」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大幹的禁軍如此無能!沈明遠死而復生,沈清秋也死而復生,哈哈哈!」
他猛地收了笑,傾身向前,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沈明遠要誣陷朕的丞相,」他一字一句,「你又要做什麼?」
「民女要告——」我抬手指向他,「大幹皇帝,昏庸無度,陷害忠良!」
「啪!」
他拍案而起。龍案上的酒壺震翻了,瓊漿潑了一地,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來人!」他吼道,「把這滿口胡言的亂臣賊子拿下!」
沒人動。
殿中死一般寂靜。
皇帝站在那裡,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他掃視著殿中的大臣們,那些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那些跪在他腳下磕頭磕了幾年的人——沒有一個人動。
師父向我走來。
他仍穿著那身青衣小帽,可脊背挺直了,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也睜開了,亮得驚人。
大臣們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別處,有人……
有人站了起來。
戶部尚書第一個站起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整了整衣冠,走到我師父身後,站定。
然後是禁軍副統領。
他把腰間的佩刀解下來,放在地上,然後走過來。
然後是太常寺卿,是御史中丞,是三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官員。
六個人,靜靜地站在我師父身後。
皇帝盯著師父,瞳孔驟然收縮。
「你又是何人?」
師父不答。
可殿中已經有人認出來了。一個站在角落裡的老臣,忽然顫著聲音開口:「前朝七皇子……夏秋楓?」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更多的人站了起來,更多的人走到我們身後。
有文臣,有武將,有那些我從未注意過、卻一直在等這一刻的人。
皇帝的手指死死攥著龍案。
「你們……」他的聲音變了調,「要謀反?」
「姚景仁。」
師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太液池的風聲,壓過了那些大臣們粗重的喘息,壓過了這殿中一切的嘈雜。
「這天下,該還給夏家了。」
皇帝踉蹌後退了一步,撞在龍椅上。
「你……你是……」
「若百姓在你姚景仁治下安居樂業,」師父環視殿中,目光從那些尚未走過來的人臉上一一掃過,「我夏秋楓無話可說。」
他收回目光,看向皇帝。
「可你陷害忠良,匪災四起,流民塞道,餓殍遍野——這江山,你不配坐。
」
皇帝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看著那些站在我身後的人,看著那些尚未動的人,忽然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