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11章 好啊

「好啊,前朝餘孽,朕還沒收拾乾淨,你們倒自己跳出來了。」他猛地直起身,「今夜,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砰——」

殿門轟然洞開。

一列兵士魚貫而入,鐵甲森森,刀槍如林。他們衝進來,卻沒有衝向殿中央的我們——而是衝向御座,將那明黃色的身影團團圍住。

齊大夫走在隊首。

他還穿著那身常穿的灰布長衫,攙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血汙,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可那挺直的脊樑,那即便被攙著也努力站穩的姿態——

是大哥。

齊大夫攙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殿中央,齊大夫停下來,抬起頭,大哥鼓足力氣喊了一聲:

「雲蒙山——支援夏秋楓!」

殿外,雷鳴般的聲音炸開。

「白羽軍,支援夏秋楓!」一名將領單膝跪地。

「虎賁營,支援夏秋楓!」又一聲。

「羽林衛,支援夏秋楓!」

一聲接一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那些包圍著御座的兵士,刀鋒一轉,齊刷刷指向了龍椅上那個人。

皇帝踉蹌後退,跌坐回龍椅。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皮囊。臉上的肉往下耷拉著,嘴角流下一道涎水,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前方。

他看著我。

看著大哥。

看著師父。

看著那些曾經跪在他腳下的人。

看著那些刀鋒。

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好。」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好……」

18

那一日,師父伸手將我扶起。

「你知道當日為師為何能看出你眼中的死氣?」他垂眸看著我,那目光穿過了我,穿過了這十年,落在某個我從沒見過的夜晚,「因為為師也有過。」

我怔住了。

師父。

他眼裡,也有過死氣?

「夏家三百餘口。」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忽然不敢呼吸了。

「宮變那夜,血流了整整三日。」他望著虛空,目光裡什麼都沒有,「幾位忠於父皇的老將軍拼死相護,才把我塞進暗道……」

他頓了頓。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那種表情。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

「那年我十二歲。」他說,「是夏家唯一活下來的人。」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我。

「我們的仇人,是同一個。」他說,「當今皇帝,姚景仁。」

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濟世堂還是老樣子,藥櫃、診臺,連位置都沒挪。

可進出的人不一樣了。

那個每天來送柴的樵夫,進門不再往後院走,而是徑直鑽進師父的屋裡。

那個常來抓藥的老藥農,對師父行了跪拜大禮。

還有那些扮作夥計的、扮作病人的、扮作街頭閒漢的——他們從後門進來,從角門出去,有時半夜來,有時天不亮就走。

這些都是舊部,當年那場宮變之後,他們散落民間,改名換姓,等了幾十年。

等一個機會。

我藉著行醫之名,出入高門深院。

當今這位皇帝,確實不得人心。

他生性多疑,登基十年,重臣換了又換。

將軍們更慘。

北疆打過勝仗的,被他以「功高震主」為由??了一批。

南邊平過亂的,被他以「擁兵自重」為由又??了一批。

剩下的那些,要麼告老還鄉,要麼裝病不出。

依附他的前朝舊臣,被他一點點削權架空。

新任命的寒門官員,又遭他猜忌打壓。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個個噤聲。

我去那些大臣府上看診,他們有時會多問幾句。

問外面的情況,問百姓的日子,問那些他們不敢在朝堂上說的話。

我答得小心,他們聽得沉默。

後來謝雲舟和婉兒也幫我們聯絡那些信得過的人——那些對皇帝寒了心、卻又不敢吭聲的人。

皇帝太不得人心了。

一切出乎意料地順利。

重陽前夜。

師父把我叫到後院。

月亮很大,很圓,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就在明日。」他說。

我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我們就那麼站著,一站就是很久。

19

我向師父頷首,拔刀出鞘。

刀光掠過丞相身前時,他甚至沒來得及抬頭。

劍花在他喉間綻開,他捂著脖子倒下去,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我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因為皇帝就坐在那裡。

龍椅上。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靴底踩在金磚上。

那些大臣們沒人動,沒人出聲,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

我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珠子還在轉,還在打量我,還在琢磨著什麼。

「為什麼?」

刀尖抵在他心口,我能感覺到那層龍袍下面,心跳得有多快。

「沈家滿門,」我一字一字地問,「何負於你?」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喉結上下滾了滾,又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說。」

刀尖往前送了半分,扎進皮肉。他身子往後一縮,後背撞上龍椅扶手,再沒處退了。

「等一等——」

大哥的聲音。

齊大夫攙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渾身血汙,身上的囚衣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每走一步都在喘息,??膛劇烈起伏著。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龍椅上那個人。

他走到我身邊,站定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說——沈家,有沒有謀反?」

皇帝看著他,喉嚨裡滾過一聲古怪的笑。

「沈家有沒有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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