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8章 皇城外的廣場上
皇城外的廣場上,人山人海。
三軍列陣,刀槍如林,陽光照在鐵甲上,明晃晃一片。
文武百官按品級站成兩排。
皇帝坐在高臺上,明黃袍子,遠遠看過去只是個模糊的影子。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踮起腳往前看。
儀式開始了。
鼓樂齊鳴,一通接一通,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然後是宣旨,太監捏著嗓子念那些聽不懂的官話。
兄長出來了。
他從佇列裡走出來,一步一步往高臺走。
隔著那麼遠,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穿著那身嶄新的都尉官服,走得穩穩當當。
他走到階下,跪下。
皇帝說了幾句什麼,有人上前,捧著托盤,托盤上是官印。
兄長沒接。
他站起來。
那一瞬間,整個廣場靜了一靜。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開口唸了起來。
我聽不見他念什麼,只看見他念到一半,文武百官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站起來,有人臉色變了。
再念幾句,站在前排的幾個大臣突然跪下,朝著高臺拼命磕頭。
等他把那張紙唸完,廣場上已經炸開了鍋。
皇帝從龍椅上站起來。
那聲音從高臺上傳下來,劈頭蓋臉——
「叛賊之子!」
「十年前免死金牌饒你一命,如今還敢誣陷當朝丞相!」
「給我打!」
侍衛湧上去,把兄長按倒在地。廷杖落下來,「砰」的一聲悶響,隔著那麼遠都聽得見。
一下。
兩下。
三下。
血濺出來,灑在青石板上,黑紅一片。
兄長伏在地上,一聲沒吭。我看見他的背挺了挺,又伏下去,再挺一挺,再伏下去。後來就不動了,任那棍子一下一下砸。
八十杖打完,他趴在那裡,身??是一灘血。
皇帝的聲音又響起來:「褫奪都尉之職,打入死牢!」
人群散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旁邊有人從我身邊擠過去,罵罵咧咧的,說這熱鬧看得值,說這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說死定了死定了。
兄長。
他做了幾年山大王,手裡握著二十萬部眾,那是跟朝廷討價還價的籌碼。
他可以拿這籌碼換銀子,換官位,換一條安穩的活路。他什麼都可以換。
可他要的不是這個。
十年前在大牢裡,是他親口對我說的:記住每一張臉,一個都別忘。
我記住了。
我用了十年,一個一個??。
??一個夠本,??兩個賺一個。
我不要公道,不要清白,只要他們死。
可他不一樣。
他等了十年,等來一個機會,跪在滿朝文武面前,把那三個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
他要的不是他們死。
他要沈家的清白。
可皇帝不信。
他們當年不信阿爹是忠臣,如今也不信他說的每一個字。
有人在高聲議論,說那個呂都尉瘋了,說丞相大人是兩朝元老怎麼可能誣陷忠良,說這人死定了。
我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年中秋,阿爹喝了酒,拉著兄長的手說明遠啊你要守好這個家。
兄長說阿爹放心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咱們家。
他守了。
他一直在守。
用他的方式。
15
當夜,我換上勁裝,正要去丞相府,房門卻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謝雲舟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你瘋了。」他說,聲音發啞,「你兄長也瘋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中書令那個案子,」
他苦笑了一下,「第一眼我就認出你了。」
我盯著他,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你以為自己做得乾淨?」他往前走了一步,「只要有人肯細查趙府那晚的進出,你夜裡離開過的事,總會留下蛛絲馬跡。你??人的痕跡,也總會落下點什麼。」
我往後退了一步,手按上袖口裡藏著的那柄匕首。
「謝大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不像自己,「是來拿我歸案的?」
「阿沅。」
他叫了這一聲。
十年了。
十年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攥得生疼。
「阿沅。」他又上前一步,這一步邁得很大,直接站到了我面前,「所有痕跡我都處理乾淨了。趙府那邊,我換過證詞。齊大夫進出兵部尚書府的記錄,也已經銷燬了。」
我抬眼看他,喉頭哽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我要做什麼?」
「見到你的第一眼,」他說,「我就知道。」
他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無奈。
「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說這種話,」他看著我,「但你怎麼不用毒?非要用那麼危險的方式去??中書令?」
我愣了一下。
「要??三個人,」我說,「毒??,我是留給丞相的。我準備了十幾種法子,三個人,三種不同的方式。至少……在??死丞相之前,我不能被抓。」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你和你兄長,」他說,「都是好樣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幾乎要貼到我面前。
「但你們沒有勝算。阿沅,放棄吧。」
「不。」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桌沿,「我不會放棄。我現在就要去——」
「今日不行。」
他打斷我,聲音忽然重了起來。
「丞相府今夜必定重兵把守。
不是防你,是防西蒙山的人。你兄長那些舊部,還在京城。皇上已經著手要清理他們了。你現在去丞相府,只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