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9章 我獃獃地站着
」
我呆呆地站著,半天說不出話。
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多謝大人。」
他又說:「婉兒也認出你了。我們都認出來了。」
我的眼眶忽然燙了一下。
「我帶你走,」他說,「離開京城。去江南,去塞北,去哪裡都行。」
眼淚就這麼掉下來了。
我偏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可他還是看見了。
「阿沅。」他伸手想拉我。
我躲開了。
「我不走,」我說,聲音悶悶的,「今日不會去丞相府,你放心。我可以等……總有一天,他會鬆懈的。」
「跟我走。」他又抓住我的手腕,這次抓得很緊,「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阿沅,我們——」
「去哪裡都一樣的。」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
「大人,」我抬起頭看他,「民女早就沒有退路了。」
「怎麼沒有?」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啞了,「我有辦法。我可以——」
「大人。」我打斷他,「您是廷尉正。您的職責,是維護律法。」
他愣住了。
「民女是個??人犯,」我笑了笑,「??人償命,天經地義。」
他看著我,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阿沅。」他喊我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查了十年。沈家是冤枉的,但你兄長已經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證明了,這案子,翻不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下來,「因為你的敵人,不是丞相。」
我扶住桌角。
「……什麼?」
「是皇上。」
腦子裡「嗡」的一聲,比剛才更響。響得什麼都聽不見了。
原來如此。
什麼情同手足,什麼兄弟情深,皇帝從來沒有信任過沈家。
沈家的血,從來都是在他的默許下流乾的。
我想起阿爹那天早上去上朝,笑著答應給我帶飴糖。
想起阿孃高舉免死金牌時,那統領猶豫了一下,還是揮手下令。
想起兄長在大牢裡握著我的手,讓我記住每一張臉。
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臉。
他等了十年,等來一個機會,跪在滿朝文武面前把那三個人的名字念出來。
可真正該跪在那裡的那個人,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謝雲舟看著我,那眼神里的心疼,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這案子翻不了,」他說,「但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可以保護你。」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麼多年了。
他還是那雙眼睛。
少年時翻牆進來,被栗子燙得直甩手,還嘴硬說「不燙不燙」的那雙眼睛。
在廷尉府問我話時,冷冷掃過我臉上、沒有停留的那雙眼睛。
現在這雙眼睛紅著,淚水還沒幹。
我抬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
「您已經盡力了。」我說,「雲舟。」
他渾身一震,笑著看我。
我知道自己失態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桌邊,手按上桌沿。
「大人能做的,」我說,「就是把民女抓起來。請吧。」
他站著不動。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
「我放你走。」他說。
我愣住了。
「我放你走。」他又說了一遍,「今晚的事,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回頭。
「阿沅。」他背對著我,「活著。」
門開了,又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最起碼,這個世界上,還有兩個人站在我這邊。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涼的。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讓我好好想想。
16
我如行屍走肉般過了幾日。
白日里照常開館看診,望聞問切,開方抓藥,一切如舊。
晚上關了門,一個人坐在後堂,對著燭火發呆。
有時一坐就是一整夜,等回過神來,天已經亮了。
明知兄長在死牢裡,我卻毫無辦法。
那地方我去不了。
廷尉府的死牢,牆高三丈,守衛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就算飛進去了,我能做什麼?劫獄?我一個人,一把匕首,能做什麼?
我想不出辦法。
什麼都想不出。
這日傍晚,我正坐在後堂發呆,門忽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齊兄。
他臉色有些古怪,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袍子,揹著箇舊竹筐,頭上戴著斗笠,帽簷壓得很低。
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師父。」
我跪下去。
他沒說話。走過來,站到我面前。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頂。
「那種死氣,」他嘆了口氣,「又出現在你眼睛裡了。」
我低頭,伏在地上。
「當年你出谷的時候,我送你到山口。」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慢慢的,「那時候你眼裡有光。是恨也好,是仇也好,那光是亮的。現在那光沒了。」
我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弟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弟子可能此生無法復仇了。」
他沒說話。
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把我嚇了一跳。
我抬起頭看他,他低著頭看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嘴角真的掛著笑。
「師父……」
「你知道為師,」他收了笑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為何能看出你眼中的死氣?」
我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
「因為,」他說,「為師也有過。」
我愣住了。
師父伸出手,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
「疼不疼?」
「疼。」
「疼就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還知道疼,就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