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4章 婆子盯着我看了半晌

婆子盯著我看了半晌,又跟車伕交換了個眼色。

那車伕撇撇嘴,把臉扭向一邊。

這裡人煙稀少,她們早應該要動手了。

「快去快回!」婆子罵罵咧咧地解開我手腕上的鏈子,「耽擱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我捂著肚子,踉踉蹌蹌鑽進林子。

腳下虛浮,深一腳淺一腳,身子還一晃一晃的,像是隨時要栽倒。

枝葉遮住身後視線的那一刻,我站直了。

四下掃一眼。

咬破指尖,血珠子冒出來,往裙角上抹。

把裙子脫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崖邊的荊棘叢裡。

又扯下一隻繡鞋,歪歪斜斜擱在青苔上,像是人滑下去時蹬掉的。

人卻貼著溼滑的巖壁往下墜。

老藤勒進掌心,火辣辣地疼。

枯枝從臉上刮過去,不知道劃了多少道口子。

石礫嵌進肉裡,指甲蓋翻起來一塊,血糊了滿手。

我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澗底有水。溪水冰涼,漫過脖頸的那一下,激得我渾身一哆嗦。

我順水漂著,手腳並用地劃,漂了大概半里,爬到一處淺灘。

暮色四合。

天邊還剩最後一道灰白的光。

我趴在灘上,渾身溼透,喘了好一會兒才翻過身來。

頭頂上,月牙兒彎彎的。

我盯著那月牙兒看了很久。

如今,我要先活。

7

第二天,我一個人進了深山。

走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往哪去。

腳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黏糊糊地貼在鞋底上。

後來鞋子不知掉在哪處山溝裡,就那麼光著腳踩在石頭上,踩著踩著,也就不知道疼了。

衣服被荊棘劃成一條一條的,臉上也讓樹枝抽出一道道血印子。

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血,溼的。

不疼。

一點都不疼。

我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乾淨了。

走到一片霧濛濛的山坳前,兩條腿忽然軟了。

撲通一聲,我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鈍鈍地響。

就這樣吧。

我跪在那兒,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

阿爹死了。

阿孃死了。

兄長……兄長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流放三千里,這一輩子還能不能見著面,誰也不知道。

我一個人活著幹什麼?

就這麼死了算了。

反正也沒人在乎了。

霧裡忽然有個人影晃了晃。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白霧裡鑽出來,揹著個竹筐,筐裡裝滿綠油油的草葉子。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站在幾步開外打量我。

「小姑娘,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沒說話。

他走近幾步,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你眼裡有死氣。」

「什麼死氣?」

「就是不想活了的眼神。」他說。

我沒吭聲。

我不想活了。

這有什麼好說的。

此人搖搖頭,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也不回頭,就站在那兒說:「狂風裡頭的花草都知道拼命活著,你一個大活人,怎麼還不如一棵草?」

我跪在那兒,說不出話。

他繼續往前走。

「等一下。」我喊住他。

他回過頭來。

我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跟你走。」

他沒說話,也沒笑,就那麼看著我。

反正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往後,你叫當歸。」

「當歸?」

「嗯。應當歸時,必當歸。」他背對著我往前走,聲音從霧裡飄過來,「想走的時候,隨時可以走。」

當歸。

我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看著劃破的衣裳,看著胳膊上結了痂的血口子。

應當歸時,必當歸。

可我沒有該歸的地方了。

我能歸到哪兒去呢?

8

永和十四年。

城南杏花巷口,一頂青帷小轎從我身邊經過。轎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頭那張臉,杏眼桃腮,鬢邊斜插著一支金步搖,正是林婉兒。

我站在茶攤邊上,遠遠地看著。

那年她才多大?十歲?十一歲?我們擠在榻上偷看話本子,看到女俠爹孃被害,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拿我的袖子擦臉。

如今她端坐在轎中,是工部侍郎的少夫人。

轎簾落下,轎伕吆喝著走遠了。

我收回目光,拎起藥箱,往巷子深處走去。

來京城一年多了。我在城東開了間小醫館,起名「濟世堂」,治好了幾個疑難雜症,慢慢有了點名氣。

三日前,尚書府的老太太病了。

太醫院的鬍子們輪著去了一遍,都搖頭。尚書大人放出話:誰能治好老太太,賞銀千兩。

我聽見這訊息的時候,正在藥櫃前抓藥。

尚書府。林婉兒孃家。

我想去。又怕去。

怕她認出我。

可我還是來了。

在尚書府後門站了半日,門房起初不肯通傳。我往他手裡塞了半吊錢,只說:「民女略通醫術,想試一試。治不好,分文不取;治好了,只求見少夫人一面。」

許是那半吊錢起了作用,許是尚書府實在沒了法子。

一個時辰後,我被領進了偏廳。

林尚書坐在主位上,沉著臉打量我。

林婉兒坐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林尚書開口:「你就是那個郎中?這麼年輕的女子,能有什麼本事?」

林婉兒忽然接了話:「女子怎麼了?」她抬起頭,聲音還帶著哭腔,「爹爹,祖母病成這樣,太醫院那些老頭子都沒法子,不妨讓她試試。

林尚書看了她一眼,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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