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歸_第7章 我心裡犯嘀咕

我心裡犯嘀咕,面上不顯,提著藥筐老老實實等著。

正要輪到我的時候,身後忽然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大軍入城!」

人群被推搡著擠到路邊。

馬蹄聲由遠及近,轟隆隆震得地皮發顫。

鐵甲森森,旌旗獵獵,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開過來,刀槍在日頭底下閃著寒光。

打頭的幾騎過去,後面是步卒,黑壓壓一片,踩得塵土飛揚。

有人在我旁邊嘀咕:「西蒙山的土匪?」

「可不是,你看那旗子,盤著條蛇的。」

「他們怎麼進城了?」

「你還沒聽說?那呂大王降了朝廷,皇帝封了都尉,這回是來受封的。」

「嘖,土匪頭子也能當官?」

「人家手裡有二十萬人呢,你當是鬧著玩的?現在來的只有五百人。」

我愣住了。

我聽過這個呂大王的名頭。

西蒙山的土匪,那個盤踞深山幾十年、前朝剿不動、當朝也剿不動的匪窩。

換了新頭領後,居然治出一方太平、百姓安居、商賈往來的地方。

京城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把他的事翻來覆去地講。

說他收服二十萬部眾,說他讓山裡頭比外頭還太平,說他是個傳奇。

有一回我在茶攤歇腳,正趕上說書先生拍醒木:「那西蒙山,原本是虎狼窩,??人越貨的地方!可這位呂大王去了之後,三年,就三年,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你們說奇不奇?」

底下有人喊:「那朝廷怎麼還打他?」

說書先生嘿嘿一笑:「打?打不進去。那山道九曲十八彎,外人進去就迷路,人家在裡面跟逛自家後院似的。朝廷打了幾回,連根毛都沒摸著。」

馬隊越來越近。

我踮起腳往那邊看,只看見一面面旗子,一杆杆長槍,一匹匹高頭大馬。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嘚,整齊得嚇人。

然後我看見他了。

隊伍最前面那個人,騎一匹黑馬,那馬通身漆黑,只有額前一撮白毛,像落了一片雪。

馬背上的人身披甲冑,肩寬背闊,把那一身鐵甲撐得滿滿當當。

滿臉絡腮鬍子,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打理,皮膚粗糙,被風吹日曬得看不出本來面目。

他端坐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

目光平視前方,從人群上方掃過去,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停留。

那目光像刀一樣,冷,硬。

我呼吸都停了。

是兄長。

是他。

他變了那麼多。

從前那張臉,劍眉星目,是京城貴女們悄悄議論的玉面郎君。

我小時候趴在廊下看他練劍,看他收勢時額角的汗珠在陽光底下發亮,看他收劍入鞘時微微揚起的下巴,心想我兄長真是天下第三厲害的人。

那時候他穿一身月白袍子,笑起來眉眼彎彎,從校場回來,袖子裡總藏著給我的飴糖。

我跑過去迎他,他就蹲下來,讓我摸他腰間的佩劍,說「阿沅長大也練劍,練得比兄長還厲害」。

如今這張臉,風霜刀刻,粗糙得像換了個人。

那絡腮鬍子遮住了半邊臉,遮住了從前笑起來會彎的眼睛,遮住了教我認字時會皺起來的眉頭。

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他。

在大牢裡握著我的手說「活下去」,讓我「記住每一張臉」。

他還活著。他也活著。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眼眶發燙。我想喊他,想從人群裡擠出去,想衝到他馬前——

兄長,是我。

阿沅。

我也還活著。

可他就那樣從我面前過去,目不斜視。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掃過我站著的這個角落,掃過我的臉,然後移開。沒有停留。

他認不出我了。

也對。

我也變了。

十年前那個爬樹掏鳥蛋、吃得滿嘴飴糖的小姑娘,如今是個穿青布衣裳的女郎中,眉眼間早沒了當年的樣子。

我的手不再是捏著飴糖的手,而是捻銀針、抓草藥、沾過血的手。

我的眼睛也不再是那個趴在門檻上等阿爹回來的小姑娘的眼睛。

他認不出我,我應該高興。

可我還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旁邊的人推了我一把:「擠什麼擠,沒看正過兵呢?」

我被推回來,踉蹌一下。

馬隊還在繼續往前走。

我看見他的背影,那寬闊的脊背,那挺直的腰桿,那隨著馬背起伏的肩膀。

人群漸漸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

馬蹄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來,落在我鞋面上,灰撲撲一層。

兄長。

你來京城做什麼?

我不敢往下想。

我只知道,他還活著。他也在京城。

我們離得這麼近,近到剛才他離我不過十步。

可我們又離得那麼遠,遠到他從我面前過去,都不知道那是我。

什麼時候才能相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宰相那條老命,我還沒取。

14

皇室受降大典那日,天剛矇矇亮,街上就已經擠滿了人。

我混在人群裡,跟著人流往皇城方向走。

路邊茶攤的夥計一邊擦桌子一邊跟人嘀咕:「西蒙山那位今天要來受封,二十萬部眾啊,說降就降了。」

「降什麼降,」旁邊一個老頭撇嘴,「那是人家願意歸順,朝廷打了多少年,連根毛都沒摸著。

我低著頭從他們身邊過去,心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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