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11章
,我們到底誰也沒敢再說。
我看著媽媽近乎倉皇離開。
所以,她似乎真的是來看三姐的。
那束花,也是帶給三姐的。
從前我跟三姐說起,我被媽媽摸過脖子時,她眸底是藏不住的羨慕。
如今,她成了第一個收到媽媽的花的孩子。
不知道她在另一個世界裡,該是多麼的喜不自禁。
22
我繼續一天天讀書,大姐一天天蒼老。
高考出成績後,我填了南市最好的大學。
我的老師震驚不已。
說我的成績完全可以去京市,哪怕清大也沒有問題。
連校長也找上了我,苦口婆心不願意作罷。
我只是搖頭,不斷地重複:
「我就想留在南市。」
直到夜裡,我的房東忽然找我說,媽媽打來了電話。
我一度以為她弄錯了,我的媽媽才不會給我打電話。
直到我跟著她過去。
拿起電話聽筒,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她的聲音退卻了從前的歇斯底里,或是無盡恨意。
餘下的,只有平靜:
「考上了京市,就去好好讀吧。」
房東的屋子裡,窗戶沒有關嚴實。
風吹進來,很輕,我又覺得很吵。
吵到我聽錯了媽媽的話。
生出了幻覺,聽到媽媽讓我去京市上學。
我良久沒敢吭聲。
直到時間過去了太久。
久到我緊緊攥著聽筒,以為那邊已結束通話了時。
媽媽忽然再次開口。
混著恨了我十餘年後,很輕很輕的一道嘆息:
「去上最好的學校吧。
「來娣,和你大姐好好生活。
「以後……照顧好自己。」
風吹得眼睛好疼,眼淚猝然掉了下來。
我坐在輪椅上,扶著輪椅的一隻手,像是壞掉了。
它一直抖,一直抖,我的嘴唇也一直抖。
怎麼止也止不住。
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
「從來不是來娣的錯,不是你們的錯。
「是媽媽……虧欠你們。」
23
我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喉間的嗚咽。
從來不是來娣的錯……
不是……
不是你們的錯……
「像你們這樣的人,怎麼不去死啊!」
「去死啊!你們都去死啊!」
「賠錢東西,死啊活的有什麼要緊的!」
那些聲音混亂著,叫囂著,猙獰著。
困住我到如今十六年的人生。
困住姐姐們的許多許多年。
再在這一刻,盡數化成媽媽釋然愧疚的一聲嘆息:
「不是……你們的錯。」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24
我去了京市,進入了清大讀大學。
全額獎學金和生活費全免,讓我也為大姐爭取到了讀書的機會。
這一年,大姐十八歲了。
她無法再從小學開始讀書,進了成人學校。
她從前就跟著我看了很多書,學了很多字。
如今學東西仍是很快。
我大學畢業後,進了國家科研機構。
致力於追蹤和刑偵的技術系統研發改進。
它們的每一點進步,都是對灰黑拐賣和虐待傷害事件的大力打擊。
大姐當了記者,專注民生和社會弱勢群體。
大山裡的貧瘠和黑暗探究,四處都有她的身影。
她在大山裡尋找可憐的無助的孩子。
可我知道。
她尋的也是從前的我和她,是從前的二姐和三姐。
我仍是和大姐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裡。
我們用賺來的錢,設法接出了山區裡的許多女人孩子。
我們將孩子送進學校。
帶他們吃到米飯和饅頭,吃到月餅。
然後,我們在他們的笑臉上,看到二姐和三姐的影子。
三姐說,要我帶大姐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大姐已經自己走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深入大山,一年裡越來越少地回來。
除了因怕我擔心,每個月總會打給我的至少一個電話。
我三十歲這年,全國霧霾嚴重。
入了冬,連高速道路也被大面積封閉。
這一年,是2013年。
我犯了支氣管炎,在醫院裡住了許久。
我擔心大姐,再次給她打去電話,她仍是沒有接。
這是第一次,我超過一月,與她失去聯絡。
電視裡報道,說南邊大山裡偵破重大拐賣案件。
雖救出大量婦女兒童。
但情節惡劣,兇犯殘忍,有記者和員警喪生。
我看到行兇的人販子的照片。
在那隱約熟悉的眉眼裡,猛然想起那個太多年沒見過的人。
弟弟耀祖。
他身為被通緝多年的拐賣人口的頭目。
在這一天落網,等待被宣判死刑。
打上馬賽克的死者圖片,也在電視上一晃而過。
我怔怔看著,在渾渾噩噩裡回了家。
陽光大好。
窗臺上的一盆長壽花,在開著暖氣的室內盛放。
那是大姐種了許多年的。
她說,長壽花保長命百歲。
只要花還在,她就一定會好好回來。
媽媽忽然打來了電話,欲言又止問我說:
「朋友見到你獨自去了醫院。
「你大姐……還沒回來?
「需要我來看看嗎?」
我看著那盆開得大好的長壽花。
半晌,輕聲道:
「大姐她,快回來了的。」
那邊「哦」了一聲,似有些擔憂,還是掛了電話。
我推著輪椅,拿了噴壺,給花澆了水。
再坐在窗前的搖椅上,等著大姐回來。
搖椅晃啊晃,月亮漸漸又上枝頭。
我伸出手,那光明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