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4章 7沒了月光
7
沒了月光。
哪怕隔得這樣近,我也看不清她的臉了。
我只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急促的粗重的,蓄滿恨意的。
混著血??味,噴薄到我的臉上。
是媽媽的氣息,我第一次離她這樣近。
我是我和幾個姐姐裡,第一個能離媽媽這樣近的。
從前我無數次想。
媽媽的掌心要是摸摸我抱抱我,是什麼感覺。
夜裡我與幾個姐姐靠在柴房裡,冷風從視窗呼呼刮進來。
我們湊在一起也總悄悄說,媽媽的手心得有多溫暖。
現在,媽媽的手在摸我的脖子。
要是我再見到姐姐。
我一定要很驕傲地告訴她們,媽媽的手心真的很暖和。
這世上哪怕最熱乎的柴火,也沒有她的手心暖和。
那隻手越來越用力,像是媽媽越來越用力地牽住我的手。
我的意識越來越沉,越來越模糊。
感覺自己是在做夢,做一場美夢。
我不受控制張大嘴,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我還是呼吸不上來了,身體越來越冷。
可能因為在做夢,我的膽子也大了。
從前我從來不敢叫她。
此刻卻在迅速混沌的感知裡,伸手抓住了她一點衣角。
有些黏。
我分不清是我手心的汗,還是她衣服上的血。
我張大嘴,發出極微弱的一點聲音:
「媽媽……」
那掌心猛地發了瘋地用力。
耳邊,是女人尖銳地失控地嘶吼:
「你閉嘴!閉嘴!
「我不是!」
「噁心!噁心!
「你快點去死啊!」
我的手不斷往下掉,我快抓不住那點衣角了。
我聽到她混著哭聲的尖利的吼聲罵聲。
那聲音,又漸漸轉為嗚咽的顫慄的哭聲。
她在呵斥我,又漸漸似是在自言自語:
「不是……
「不是媽媽。
「我不是媽媽,我沒有孩子。」
「我要回家……
「要回家……
「救救我……」
我的喉嚨裡,湧起一股怪味。
像是很久以前,村長家的兒子欺負我,灌進我嘴裡的鐵鏽水。
抓著媽媽衣角的手往下掉,身體也往下掉。
我終於脫力,鬆開了最後拽住的一點衣角。
我沒有乖,等不到大姐跟三姐回來了。
媽媽似乎還在唸叨著什麼,我聽不見了。
那手掌似乎猛地鬆開了我。
我的身體輕飄飄滑落下去,再似乎又輕飄飄浮了起來。
我聽到急促的靠近的腳步聲。
聽到如同撕裂開來的痛苦悲慟的一聲:
「小妹……」
8
是……
是姐姐的聲音。
我用盡全部的力氣,將眼睛再睜開一點。
那身影撲向我。
急切著,顫哭著。
是二姐的身影,她拖著病體追了過來。
不是大姐和三姐。
鬆開了我的媽媽,再次伸手死死掐向我的脖子。
我聽到她的哭聲,轉為瘋狂的怪異的笑聲:
「去死,去死啊!
「你們都一樣,都去死吧!」
我本能艱澀地痛苦地咳嗽。
撲在我身上的媽媽,被猛地推開。
黑暗裡,二姐手忙腳亂拼命將我抱進了懷裡。
媽媽爬起來又撲過來。
她失控拉拽我和二姐,胡亂抓過石頭砸在我們頭上。
二姐將我的頭按進懷裡。
我聽到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很輕,卻又在耳邊炸開。
我哭著顫抖著去摸二姐,摸到她眉眼間溫熱的血。
她竭力將我抱了起來,連拖帶拽去往地窖外。
身後,媽媽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又好像都不是。
我跟著二姐,跌跌撞撞走出地窖。
村裡的人都去追大姐跟三姐了,忘了留下人盯著我跟二姐。
二姐緊緊牽著我。
我們沿著很窄的漆黑的山路,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道要去往哪裡。
二姐說,不能再回去了。
她聽到了村長跟趙建國說話。
村長家的兒子強子,受了傷發脾氣。
說不要童養媳,要我跟姐姐們的命。
趙建國就點頭說好。
說幾個女娃子,死啊活的,沒什麼要緊。
說只要不找弟弟耀祖的麻煩,什麼都好。
我跟著二姐,一直逃,一直逃。
媽媽離我越來越遠,哭聲卻在我耳邊越來越大。
我隔了好久,才聽清是二姐在哭。
我們已經離開地窖好遠了,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了。
我的腳步越來越沉,快要走不動了。
二姐拼命牽著我的手,一聲聲哄我:
「小妹乖,不哭,很快就走出山裡了。」
可我卻知道。
從前大姐幫弟弟去鎮上買玩具,天亮時出發。
半刻沒敢耽擱,還是直到深夜裡才趕回來。
大山一重又一重,沒那麼快跑出去的。
我側目看向二姐,看到二姐汗涔涔一張臉,混著眼淚。
我忍著哽咽道:
「小妹沒哭,是二姐哭了。」
二姐於是抬起手,胡亂擦著眼睛。
她擦了一次又一次,眼淚還是擦不幹。
但她仍是死死牽著我,拼命往前面一直跑。
不遠處亮起成群的火把,混著漸漸清晰的腳步聲呼喝聲。
是在找大姐跟三姐的村民。
二姐大顆大顆的汗滾落,咬牙拽著我走沒人的小道。
直到拐過山路拐角,忽然有人朝這邊嚷了起來:
「那不是老趙家的二丫跟四丫嗎?!
「也跑了,這是也跑了!
「快去抓!」
成群的火把,蜂擁朝這邊追了過來。
混亂的人聲越來越近,叫嚷的咒罵的。
黃狗的吠叫,村長家摩托車的聲音。
二姐喘著粗氣,死死拉著我拼命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