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5章 可那些火把
可那些火把,還是堵死一條又一條山路。
直到,照亮我與二姐前面的山崖。
沒有路了。
我踩在山崖邊。
腳下挪一挪,就有石子滾向崖底。
太深的山崖,沒有回聲。
二姐側目看向我,眸光被逼近的火把的光,映得通紅。
她問我:
「小妹,你想跟他們回去嗎?」
9
雲層散去,月亮重新掛上枝頭。
很圓的一輪明月,那光明像是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今夜是中秋節。
我忽然想起,從前媽媽教大姐寫字時,說起的中秋節的月餅。
她說那是大山外的人,在這一天會吃的東西。
被香噴噴的油紙包著,圓圓的跟月亮一樣。
油紙一層層開啟。
一口咬下去,酥脆香甜。
那時,我與二姐在旁邊聽著,一起偷偷流口水。
我看向月亮,再看向二姐說:
「我還是想嚐嚐月餅的味道。
「要是跟他們回去,就嘗不到了吧?」
二姐牽住我的手,越來越緊。
她死死看向深不見底的山崖。
牙關咯咯作響,泛青的嘴唇在哆嗦。
直到,那些火把越來越近。
她猛地將我抱進懷裡道:
「那二姐帶小妹,去大山外買月餅。」
我的身體在剎那間懸空,被緊緊攏進二姐懷裡。
風在耳邊尖銳地呼嘯地響。
我在餘光裡,看到枝頭的月亮,變成油紙裡香噴噴的月餅。
二姐說:
「小妹乖,小妹乖……
「要是去了黃泉路,小妹也有二姐抱……」
10
我靠在二姐的懷裡,掉進很深的泥土裡。
紅色的泥土,糊在我和二姐的身上臉上。
我伸手,去擦二姐臉上的泥土。
擦掉一些,泥土又流出來一些。
二姐說很困,閉著眼睛不願意睜開。
我看到枝頭的月亮。
往下掉,往下掉……
我的眼皮也往下掉,往下掉……
我抱緊二姐,縮在她懷裡,覺得冷。
靠緊了些,好像更冷了。
可二姐的懷裡,才不會不暖和。
從前柴房裡風呼呼地吹進來。
二姐抱住我,就像是柴火呼呼燃了起來。
從前我捱了揍,受了傷。
二姐抱著我吹吹,多疼都不疼了。
二姐懷裡暖和,二姐懷裡暖和……
我告訴自己,然後靠著二姐一起睡覺。
月亮不見了,陽光照到我眼睛上。
我睜開眼。
看到太陽掛在了枝頭,也開始往下掉,往下掉……
姐姐們從前教我說,月亮往下掉,就是天要亮了。
太陽往下掉,就是天要黑了。
天亮了又黑,二姐還是不願意起來。
她臉上紅色的泥水,不再往外流了。
我晃了晃她的手臂,叫她:
「二姐,二姐。」
她仍是閉著眼睛。
我卻又看到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說:
「小妹乖,二姐在。」
月亮又上枝頭,變成油紙裡饞得人流口水的月餅。
光明掛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一次,我伸出手,就抓到了月餅。
從前二姐說,月餅一定比大白米飯還好吃。
我說,月餅一定比白白胖胖的饅頭更香。
米飯和饅頭,是我們有時能偷偷吃到的,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我興奮地拆開一層層的油紙,看到了裡面白白軟軟的月餅。
我將月餅小心掰成兩半。
一半留給大姐跟三姐。
另一半再分成兩半,多的給二姐吃,少的給我自己吃。
我拽著二姐坐到大石頭上。
一邊吃月餅,一邊不解地看著仍在枝頭的月亮。
月餅真好吃,就是怎麼咽也咽不下去。
紅色的汁水,從我的嗓子裡流了出來。
我有些失望道:
「月餅好像不是很好吃。」
遠遠的地方,好像傳來叫喊聲,混亂聲。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垂著頭,繼續努力咽我的月餅。
二姐陪著我,像是從前的很多年裡。
我聽到她輕聲哼著,媽媽哼過的童謠:
「雲兒雲兒天上飄,月兒月兒掛樹梢……」
我像從前一樣敲著石頭,為她打拍子。
那些遙遠混亂的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我看到了大姐和三姐的臉。
那臉驚恐地、悲痛地、絕望地。
糊滿髒汙,靠近我撲向我,再看向我身旁的二姐。
我怔怔看著她們。
看著她們站到我的眼前,聲音卻似乎在好遠好遠的地方。
我將小心收著的半隻月餅遞向她們。
可月餅變成了紅色的泥塊。
香噴噴的油紙,也成了糊滿紅色的黃葉。
我看到大姐身體猛地晃動,跌落在地。
三姐將嘴巴張得極大,喉間嗬嗬作響,可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她也踉蹌到了地上。
乾嘔,哆嗦,面色變得跟二姐一樣白。
童謠散了,月餅也散了。
我聽到了警笛聲,越來越大。
11
大姐赤紅雙目。
跪到我身前,拼命掰開我的嘴。
瘋狂顫抖的雙手,從我嘴裡摳出「月餅」。
被我吃下去的「月餅」,變成糊滿鮮血的泥水,混著腥臭。
大塊大塊,被大姐挖了出來。
我愣怔看著,那堆血色的怪異的東西。
抬起頭,月亮仍是高高地無聲地掛在枝頭。
警察來了。
頂厲害的京市軍營裡的人來了,媽媽的家人來了。
那個叔叔沒有來。
但要救走媽媽,來的人已經足夠了。
大山裡亂了。
許多的男人,被按在了地上。
或咒罵,或求饒。
許多跟媽媽一樣的女人,被從一個個房子裡攙扶出來。
男人要被抓走,女人要回家。
大姐和三姐扛著睡著的二姐,帶上我,回了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