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8章 他死的那天
「他死的那天,是六年前,秋秋小姐生日的那天。
「也是秋秋小姐生下你們那個畜生弟弟的那個月。
「我在林家當保姆,聽到他說,夢到秋秋小姐喊哥哥救命。
「他說他看到秋秋小姐,在南市的大山裡,一直哭,一直哭。
「然後,他就去了南市。」
「大山裡下大雨,山體滑坡。
「他精疲力竭時,撞見人販子抓了個女孩進大山。
「或許那姑娘有點像秋秋小姐,或許不像。
「他衝過去想救人,被推下了山。
「他死在山裡時,手裡死死握著秋秋小姐一張照片。」
我記起了那一天,媽媽生下弟弟的那天。
那天我偷偷跟去地窖裡,看到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趙建國抱著襁褓裡的弟弟,好多的人過去歡呼慶賀。
說趙建國牛,說趙家有光宗耀祖的傳人了。
在那些無盡的如同惡魔的歡呼叫嚷裡。
我聽到了很微弱又聲嘶力竭的無數道呼喚。
媽媽在喊:
「哥哥……
「哥哥救命……
「好疼……
「要回家……
「我要回家……」
原來她遠在千里外的哥哥,那一天真的在冥冥之中聽到了。
他找來了南市。
可南市有無數的大山,數不清的無盡的大山。
他沒有找到媽媽,他死在了某一座大山裡。
而十年裡,媽媽一直還在等他。
「哥哥呢?」
「哥哥……在家裡。
「秋秋,我們先回家。」
原來,那輛車子帶媽媽去往的,不是與十年未見的至親的重逢。
而是一個死亡的真相。
那根支撐她掙扎了苦熬了十年的浮木,早在很多年前就沉沒了。
大姐還想哀求。
我伸手,竭力拉了拉她的衣袖道:
「小妹不看醫生,不買藥了。
「大姐吹吹,就不疼了。
」
奶奶說的沒有錯,那些人說的沒有錯。
像我們這樣的人,從出生開始,就是該去死的。
奶奶離開了屋子,門被重重地關上。
小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屋子很小,可門跟窗卻都沒有壞。
這是我從記事起,第一次住的不漏風的屋子。
我跟大姐說:
「不知道二姐什麼時候回來。
「她最怕冷了,這屋裡一點風都不會進。」
住進這麼好的屋子,要是二姐也在,簡直比吃到了月餅還要好。
我一邊期待地說著,一邊身上一直髮抖。
好像是疼的,好像也分不清。
大姐在漸漸漆黑的屋子裡。
緊緊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說:
「你二姐啊,很快會回來的。
「小妹不怕,大姐吹吹,痛痛飛飛,很快就好了。」
吹吹就不痛的法子,是媽媽告訴我們的。
她神志不清時,說起過她的曾經。
小的時候生病了,爸媽經常忙,不在家。
哥哥會抱著她哄說:
「哥哥吹吹,痛痛飛飛。」
那之後,我和姐姐們每次捱了打,受了傷。
找不到醫生,買不到藥,就會吹一吹。
吹吹,就不疼了。
吹吹,就什麼都會過去。
我閉上眼,漸漸就睡著了。
16
日子一天天過去。
奶奶會給我們送一日三餐,仍是冰冷至極的一張臉。
一鍋白米粥,一碗水煮的黃色菜葉。
她冷著臉說:
「你們只配吃這樣的東西。」
我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菜。
吃完了,大姐又將鍋和碗添了水。
將剩下幾粒米粥,和一點菜湯,全部餵給我吃了乾淨。
我吃完了舔著嘴角時,看到奶奶愕然的神情,很快又轉回冷漠。
二姐仍是沒回來。
我已經下不了床了,另一條腿好像也壞掉了。
某一天,奶奶來送飯時。
她冷眼看向仍躺在床上的我道:
「你為什麼不起床吃?
「七歲了還要人餵飯嗎?」
她幾步過來,一把掀開了我蓋在身上的破爛衣服。
在看到我生了瘡發出怪味的腿時,她眼睛猝然瞪大。
似是難以置信,猛地朝後退了好幾步。
她好像被嚇到了。
我覺得很愧疚。
手忙腳亂趕緊把衣服再蓋回去,急聲解釋道:
「它只是受了傷。
「大姐有幫我吹,過幾天……過幾天就好了的。」
奶奶的後背撞到了桌子,手死死抓住了身後的桌角。
大姐驚慌護到我身前道:
「小妹真的只是受了傷。
「不是什麼怪病,求求您,不要趕我們走。」
從前在大山裡,隔壁家二丫的娘身上生了瘡。
村裡的男人說,那是髒病,晦氣,要處理掉。
第二天,我跟大姐去河邊洗衣服。
就看到二丫的娘浮在了河水裡。
奶奶看著我,眼睛越來越紅。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走向我。
一把將我抱了起來,衝向了門外。
大姐跟三姐嚇壞了,哭著喊著在後面追。
我沒有被丟進河裡,而是被帶進了醫院。
我在醫院裡躺著,聽到醫生對奶奶說話:
「一條腿廢了好多年了。
「另一條腿傷得很重,肉都潰爛了……沒治了。
「送來得太遲,買個輪椅吧。」
我怔怔聽醫生拿著針說,要給我打麻醉。
聽著醫生沉聲哄我說:
「別害怕,疼的話可以哭,可以喊,沒有關係。」
爛肉被剜去,傷口被包紮。
我被推出手術室,看向自己少了一截的腿。
我沒有哭,沒有喊。
總感覺這些事情,似乎和我沒有太大關係。
再回病房時,我聽到醫生跟奶奶說:
「再帶孩子去看看精神科吧。
「問題怕是……不小。」
17
我再回小屋子時。
就沒再被大姐三姐揹著,而是坐到了醫生說的輪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