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6章 三姐嘔了許多
三姐嘔了許多,面上早無人色。
但大姐說,無論怎麼樣,這次一定要離開大山。
大姐說,等媽媽走了,警察走了。
這重重的大山,我們就再沒第二個離開的機會了。
我們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人群的沸騰混亂。
恐懼或歡騰,好像都與我們無關。
十年沒出過地窖的媽媽,被帶了出來。
她瑟縮著嗚咽著,雙腿早已因長年不走動,而難以站穩。
一對滿目滄桑卻雍容華貴的中年夫婦,哽咽著將她緊緊護到懷裡。
那是外公外婆,是媽媽的父母。
女人頭髮已花白,滿臉荒涼劇痛難抑。
男人身上穿著軍裝,像是照片上那個叔叔穿的衣服。
端正挺直的身形,卻又在看向媽媽時,一點點一點點佝僂下去。
後背上,似被壓上巨大的難以承受之重。
很多陌生人舉著黑色的大塊頭,強光照向媽媽臉上。
外公外婆如同密不透風的牆,擋到媽媽身前。
他們不知哽咽著怒喝了什麼,再沒大塊頭對向媽媽。
村長和趙建國,全被抓了。
弟弟耀祖跑了,生死不明。
湧入大山的人群和車輛,帶著男人女人,開始漸漸散去。
外公外婆攙扶媽媽上車。
很輕的顫慄的聲音,似是哄慰著什麼。
我拖著身子,跟著大姐走過去。
走得近了,我聽到媽媽嘶啞不堪的聲音:
「哥……哥哥呢?」
外婆伸向車門把手的手,在剎那間僵住。
好一會,外公才開了口:
「他啊……在家呢。
「秋秋,先回家。」
媽媽就要被護著上車。
大姐猛地伸手,抓住了外婆的衣袖。
不過一瞬,等外婆回過頭來,她就迅速鬆開了手。
她嘴唇煞白,但眸光很亮,很認真道:
「是……是我們跑出大山報警救的媽媽。
「能不能求您,帶我們也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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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猝然瞪大了眼,眼底蓄滿的是猩紅的霧。
她看向我,看向大姐。
再看向不遠處的三姐,和躺在地上的二姐。
似是,見到了多麼離奇的瘮人的一幕。
「你……你叫我女兒什麼?」
不等她話音落下,媽媽的情緒已陡然失控。
她又變回了村民口中的那個怪物。
猙獰著朝我撲了過來,伸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你怎麼還沒死?!
「你們怎麼還沒死?!
「不是媽媽!
「我不是媽媽!」
我沒有動,呆呆地看著她。
真奇怪。
那晚在地窖裡,她掐住我脖子時。
我會感到喘不上氣,本能張大嘴,本能想要掙扎。
但現在,我感覺不到窒息了,也感覺不到疼了。
大姐恐懼撲過來,死死拉拽她。
媽媽伸出另一隻手,也瘋狂掐住她的脖子。
外公外婆露出極度震愕的痛苦的神情來,不知在拖著哭腔喊著什麼。
我木然看著媽媽被拽開,看著大姐手足無措抱住我。
聽著不知是誰的哭聲。
和中年男人快要聽不清的聲音:
「警察說的。
「進大山第一年開始,四年,五個孩子。
「這些……都是秋秋的。」
媽媽進大山的第一年,生下了大姐。
第二年,生下雙胞胎二姐和三姐。
第三年,生下了我。
第四年,生下弟弟。
再後來,她懷上的孩子,再沒有能生下來的。
被帶進這大山的女人,幾乎都是這樣。
情緒崩潰的媽媽被扶進車裡,車門緊閉上。
我看到外婆死死捂住了嘴。
良久,是外公赤紅雙目的一聲:
「帶著照片跑出去報警的,確實是她們。」
外婆猛地鬆開了手,嘶吼出聲: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我的秋秋,我們林家,永遠不可能有這樣的孩子!
「無論怎樣,都永遠不可能!」
我無措地垂下眼。
大姐卻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語無倫次地開口:
「不是的,我們不當您家的孩子。
「我們……
「只需要您給一點錢,帶我們出這大山。
「再給我二妹……」
她側過頭,看向不遠處躺在地上的二姐。
她的手無聲緊緊攥住衣角,嘴唇被咬出血。
好一會,似是終於能說出後面的話:
「給我二妹……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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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聲糾正她的話:
「是給二姐治病。」
外婆通紅的眼,側過來看向我。
像是,看著一個傻子,或者瘋子。
大姐擺出一臉的不在乎,補充道:
「我們不需要有家的,也不用家人照看。
「我們早就能自己照顧自己,只求您給點錢就好。」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夕陽將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我垂下頭,在死寂裡看向自己破了洞的鞋尖。
他們還在說著什麼。
我恍了神,沒再聽清。
直到,我還是上了後面的一輛車,跟著大姐和三姐。
車子一點點駛離深山。
我問大姐:「二姐呢?」
大姐摸著我的頭,將我抱進她懷裡道:
「她在後面的車裡呢。」
我點了點頭,想說「那就好」。
意識卻像是回到了墜下山崖的那晚,又拼命往下掉。
好像有血從我的嘴裡流了出來,好像身體裡也在流血。
跟著二姐墜下山崖那晚,有樹枝刺入了我的身體裡。
再醒來時,我看到月亮變成了月餅,我聽到二姐唱童謠。
我再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難受。
直到這一刻,我坐在車上,靠在大姐懷裡。
才開始極度遲鈍地開始意識到,我的身體好像有些壞了。
大姐在驚恐地叫我:
「小妹!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