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10章 要是上學的是大姐
要是上學的是大姐,她一定能比我的成績好很多很多。
這一年,大姐十三歲。
我十一歲,進了初中。
我漸漸長大,也漸漸早已明白,二姐再不會回來。
那一晚,是我選擇的不願意回去。
我選的跳下去生死由命。
二姐選的,卻是用她自己的命,護住我的性命。
我在無數個夜裡,仍是會做那場夢。
我與二姐墜下山崖。
然後坐在大石塊上,一起吃香噴噴的月餅。
二姐晃著腿,溫柔地給我哼著童謠:
「雲兒雲兒天上飄,月兒月兒掛樹梢……」
期末考時,我照樣拿了第一。
我如每年一樣,用獎學金買了一份月餅,四個。
剩下的錢,留作學費生活費。
大姐和三姐吃兩個。
剩下的兩個,我說帶去房間吃。
到了深夜,再悄悄推著輪椅出門,將它們埋到了槐樹下。
傳說槐樹能通亡靈,不知道二姐能不能嚐到。
我仍是總想。
如果那天不是我說,想去大山外,嚐嚐月餅的味道。
或許二姐就不會死。
所以如我這樣的人,哪怕嘗一口月餅,也總是不配的。
我埋完月餅回家。
經過三姐的房間,又聽見她在咳嗽。
門推開一道縫隙。
我看到她抱著二姐的一件外衣。
瑟縮成一團,似要被疼痛吞噬。
她和二姐是雙胞胎,也是這世上最心靈相通的人。
二姐還在世時,她是和她最無話不談形影不離的那個。
她顫慄,咳嗽。
再在月色裡,嘔出暗色的液體。
她一直都是最膽小心軟的。
至親離開的劇痛,她難以承受。
二姐離開已經四年,她也病了四年。
我與大姐帶她去看過醫生。
但醫生說,這世上最難醫的就是心病。
我中考出成績,考了全市第一,拿到最好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那天。
三姐躺在床上,一張臉瘦得已經不能看。
她拿著我的通知書,手仔細地摸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許多年前,我準備上學前,她幫我縫好書包那晚。
手指摸著書包,細細撫摸一遍又一遍。
月光無聲照進來,她眉眼間都是為我歡喜。
她的聲音已經很輕了,但還是很溫柔地跟我說:
「以後啊……
「小妹要帶大姐,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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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大顆大顆砸落,在昏暗裡拼命地搖頭:
「不是,是帶大姐和三姐一起。
「說好了的,我們說好了的。」
三姐伸手,摸向我的頭哄我:
「小妹不怕,三姐在呢……」
可她的手沒能觸碰到我,就垂落了下去。
我急切將我的頭湊向她,還是沒來得及觸碰她的掌心。
她們都是騙子。
二姐走的那晚,也是摸著我的頭說:
「小妹不怕,二姐在呢……」
然後,她們還是都走了。
我瘋狂拉開床頭櫃,翻找裡面的藥物。
聲線裡,全是血??的苦澀:
「別睡,別睡。
「我們吃了藥,吹吹就好了。」
可抽屜裡被翻出的,是許多個發了黴的成了硬塊的月餅。
它們被翻出來,散落一地。
那是從二姐離開後,我給三姐的全部的月餅。
傻子,傻子……
明明很多年前就說,想知道月餅是什麼味道。
這麼多年,卻一口也沒有嘗。
至少……
至少也嘗一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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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大姐一起,將三姐的骨灰,葬在了槐樹下。
連帶二姐留下的一件外衣。
房子是租的。
我們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不會有人來弔唁,也無法有墓地。
槐樹前立下兩塊簡陋墓碑,寫上名字。
二姐樂娣,三姐錦娣。
就是她們倉促的一生。
槐樹葉子嘩嘩地響,風無聲拂過兩塊墓碑。
我在恍惚裡,似看到她們終於團聚。
飄落的葉子吹到我的腳邊。
似她們又在對我說:
「小妹不怕,二姐在呢……」
「小妹不怕,三姐在呢……」
我想,等今年中秋,我會埋兩隻最大最圓的月餅。
不知道二姐跟三姐一起吃月餅時,會說起什麼。
埋完了骨灰,大姐推著我回身離開。
不遠處,媽媽卻站在了那裡。
許多年不見,她和村民口中那個「地窖裡的怪物」,已近乎沒了相似之處。
除了,面容仍是消瘦。
風無聲吹動她白色的裙襬。
她的眸子很紅,嘴唇似乎在哆嗦。
懷裡,抱著一束菊花。
我到了這一刻,仍是不太確定,她怎麼會來這裡。
是因三姐的離世,而來看望嗎?
看望,一個早就該死的孩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喉間,卻無法吐出半個字來。
大姐推著輪椅,扶著我的手臂。
她的手也在猝然間僵硬。
良久,卻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我們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無聲對望。
直到,媽媽終於蹲身,無聲放下了那束菊花。
連帶,一摞厚厚的鈔票,和一張寫著號碼的字條。
起身時,她身形踉蹌了一下。
我本能想急步過去攙扶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不能起身了。
也想起,她最恨的就是我們靠近。
她站在咫尺之遙,面容百般掙扎。
最終,還是啞聲開了口道:
「以後,有難處……打電話。」
我安葬三姐後剛止住的眼淚,在猛然間又要滾落。
我死死忍著,沒敢哭出來。
恨了我們十餘年的媽媽。
第一次話裡,不再只說恨意。
似乎……還有一點點的關切。
大姐顫聲慌亂:
「謝……謝謝您。」
那聲「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