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7章 我努力睜開眼
我努力睜開眼,在模糊裡,看到她滿臉的眼淚。
車子終於駛出了大山。
車門開啟,我與大姐三姐,連帶一疊鈔票一起,被丟下了車。
外婆面容灰白留下最後的話:
「別怪我狠心。
「我女兒落到今天,我對你們……
「仁至義盡了。」
穿著軍裝的外公,眸底似有一瞬的掙扎。
他看向瑟瑟發抖的媽媽,又轉為滿目的寒涼,側開頭看向了另一邊的窗外。
大姐沒有再哀求。
她抱著已周身滾燙的我,拉著三姐一起,跪到地上。
對著車內的人,重重磕了幾個頭說:
「謝謝您。」
外婆紅著眼,猛地關上了車門。
車子駛離。
被留給我們的,除了鈔票,還有一個五六十歲的奶奶。
外公外婆說,她是照看我們的保姆。
她會看著我們留在這裡,永遠不准我們去京市找媽媽。
地上只餘下車輪軋過的痕跡。
被風一吹,漸漸消散。
大姐悄悄蹲下身,摸了摸那痕跡。
就像,最後一次摸了摸媽媽。
我們都知道,我們再也不會見到媽媽了。
我們曾在無數個深夜裡悄悄幻想說起的,媽媽手心的溫度是怎樣的。
大姐再也不可能感受到了。
我們幾個姐妹裡,我是唯一被媽媽觸碰過的。
大姐的手,好一會才很是不捨地從地上挪開。
她有些恍惚地看向我道:
「小妹,媽媽掐你的脖子,疼不疼啊?」
我想起在地窖裡感受過的窒息感。
再到後來不再知道疼,不再知道窒息。
我開始感受不到情緒的心底,在這一刻卻又湧起一點驕傲。
我很認真地搖頭道:
「當然不疼了。
「媽媽的手心,比最暖和的柴火還要暖。
」
我早就想跟姐姐們這麼說了。
大姐輕聲叫我「傻小妹」,眸子裡卻又浮起了羨慕。
三姐偷偷抬起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個奶奶臉色很難看,帶著我們走進一條很深很深的巷子裡。
我走不動路了,大姐跟三姐就輪流揹著我。
我看不到二姐了,恍恍惚惚問大姐和三姐:
「二姐去哪了?」
大姐啞聲仍是回我說:
「你二姐在後面的車裡呢。」
我吃力回頭望,只有望不到頭的死寂無人的巷道。
我說:
「可是後面沒有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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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著媽媽的車,和跟著那輛車的後面幾輛車。
都早已丟下我們離開了。
大姐的肩膀在顫抖,她們不再回答我。
大姐揹著我,跟著那個奶奶。
不斷地走,不斷地走。
周遭漸漸傳來一陣怪異的惡臭。
地上有暗紅的水,有剛被宰??的雞鴨和魚,滿地的動物內臟。
那個奶奶走向一個女人道:
「租個房子。
「要最小的,最便宜最差的。」
女人訝異回她:
「那種房子都是小攤販拿來放雞鴨魚的。
「你給人住,那怎麼行?」
我意識時有時無,耳邊的聲音也斷續起來。
只聽到奶奶聲音極冷,偶爾灌入我耳裡的幾個詞:
「她們不是人……
「流著畜生的血……
「早該去死……」
我沒太聽清她的話,也清楚她說的「早該去死」的人是誰。
這麼多年裡。
似乎見過我們的每一個人,都會用這句話來形容我們。
外公外婆留給我們的錢,被那個奶奶拿走,全部放進了她口袋裡。
我們住進了一個很矮很小的屋子裡。
地板上沾著動物的糞便。
牆上桌子上有潮溼的惡臭的黴點髒汙。
三姐怕奶奶不高興,拿了抹布悶頭吃力四處擦洗。
大姐摸了摸我滾燙的額頭,焦灼乞求那個奶奶說:
「小妹病得不行了。
「那個錢……
「能不能讓我們自己拿一些,去找個醫生看一下?」
奶奶漠然站在門口看著,冰冷至極的眼看向她道:
「秋秋小姐在地窖裡十年。
「腿殘疾了,人也快傻了。
「四年生五個孩子,生死關頭無數遭時。
「你們有沒有找醫生給她看一下?」
三姐攥緊抹布,哭著跪下來哀求:
「那個男人很兇,村裡的人都很兇,我們找不到醫生。
「小妹被打斷一條腿,二姐被打斷骨頭捅穿肚子。
「我們很多次快要死時,也找不到醫生。」
大姐緊緊摟住越來越冷的我,赤紅著眼也跪了下來:
「求求您。
「給一點點錢就好。
「我們不看醫生了,只給小妹買一點點藥。」
奶奶的眼睛,也紅了起來。
但她仍是不願拿出半點錢來,眸底只有洶湧的憎恨:
「像你們這樣的孽種。
「找不到醫生,死了那叫活該。
「秋秋小姐才是無辜,可憐,本來好好的一輩子。
「林司令一家都是大好人,本來好好的一大家子……」
大姐眼底浮起絕望。
她死死咬住嘴唇,好一會,似猛地想起來什麼:
「我……
「我想見那個叔叔,媽媽照片上的那個叔叔。
「求他救救小妹,讓我去死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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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卻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叔叔?
「你們多大的臉啊,也配叫叔叔?!」
「那是秋秋小姐的親哥哥,十年前就當上副營長了。
「秋秋小姐被拐走後,他幾乎瘋了。
「找了很多年,多遠多偏僻的大山裡都去了。
「祖國這麼大,天南海北,大海撈針。
」
她一步步走進門來,眸光如趙建國無數次揮向我和姐姐們的刀子。
鋒利,冰冷。
她俯下身來,看向奄奄一息的我,和苦苦求救的大姐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