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9章 雞鴨魚的腥臭味
雞鴨魚的腥臭味,亂鬨鬨喧鬧不堪的菜市。
我看著近在眼前的一切,又什麼都像遠在天邊。
我被大姐推著輪椅,要進小屋子時。
身後忽然似有人衝過來。
我聽到猝然靠近的腳步聲。
一瞬間不待回神,眼前已天旋地轉。
大姐摔到了地上。
我的輪椅被推翻,狼狽跌到地上無法起身。
髒兮兮的混著動物內臟和血液的汙水,糊到了我的臉上和身上。
我空蕩蕩的半條褲腿。
沾了水,黏糊糊沾到了我截肢後的膝蓋下。
我在混亂裡抬眸,就看到了媽媽。
本該去了千里外的京市的媽媽,不知怎麼又回來了。
我聽到她痛苦嘶吼的聲音:
「還給我!」
那聲音又染上嗚咽:
「哥哥……你們把我哥哥還給我……」
她死死盯著我和兩個姐姐,血紅的恨意洶湧的雙目。
卻又在垂眸,看向我的褲腿時,猝然僵住。
18
我倉皇胡亂抬手擦了把臉。
在媽媽極度悲傷的憤恨的眸光裡,顫聲無措地一遍遍重複:
「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的哥哥不在了,那是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我想,我總是該道歉的。
我沒有帶媽媽進大山,沒有將媽媽關在地窖,沒有傷害照片上的叔叔。
但我想,我只是想……
我總是該道歉的……
我罪大惡極,我死有餘辜。
從我出生後,從我記事起,所有人就都是這麼說的。
大姐和三姐看向媽媽快要掉落的眼淚。
和我一樣,慌亂地語無倫次地道歉:
「對不起。
「都是……都是我們的錯。」
外公外婆也跟了過來,心痛至極攙扶搖搖欲墜的媽媽。
那個奶奶走上前,跟他們說起這些天裡,我和姐姐們的事。
她眸底有內疚,但更多的是為媽媽抱不平的憤意:
「您一家是菩薩心腸。
「可我……我做不到。
「我願意幫秋秋小姐親手??了她們!
「我這把年紀了,不怕坐牢!」
外婆捂住了臉,眼淚從指縫裡溢了出來。
她在扶著媽媽,可她自己似乎也快要站不住了。
媽媽看著我,看著姐姐們。
她眸底劇烈的化不開的恨意絕望,又漸漸轉為茫然。
她扯動嘴角,聲線如同被撕裂開來:
「我……我到底能去找誰?
「我的人生被毀了,哥哥也沒了……」
她看著我的褲腿,指尖死死掐進了掌心裡。
用了太大的力氣,我看到有血從她掌心裡滑下來。
我輕聲急切道:
「我不疼的。
「只是受了傷,姐姐會幫我吹吹。
「吹吹,過幾天就好了。」
媽媽死死地攥著手,又猛然失控尖銳打斷我的話:
「沒有人關心你!
「我不關心,沒有關心!」
我垂下眼,沒敢再吭聲。
低垂的視線裡,看到媽媽的鞋尖。
我急切抬起頭。
只看到她被攙扶著離開的、踉蹌的背影。
那之後,給我和姐姐們送飯的,就成了另一個奶奶。
三姐照顧我。
大姐在菜市裡找了活幹,能賺到一點錢。
媽媽留給我們的錢,大姐開始將它藏進了櫃子裡。
她說,如果我們能靠自己活下去。
以後,就把媽媽給的錢,還給媽媽。
清晨時,菜市裡總有背著書包去學校的孩子經過。
我坐在輪椅上,和三姐一起,看著那些灰色的黑色的書包。
它們晃啊晃,就像是高高掛在枝頭的月亮。
大姐也痴痴看著,久久移不開目光。
夜裡我們坐在小屋子裡吃飯,大姐說:
「小妹去上學好不好?
「大姐跟三姐去打聽過了,一個人去讀書,我們交得起學費了。」
我愕然抬眸道:
「大姐最聰明,應該大姐去。」
就像從前在地窖裡,跟媽媽學寫字讀字的,總是大姐。
大姐笑著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這陣子撿著最髒最累的活幹。
一雙本就粗糙不堪的手,愈發黢黑了。
她溫聲說:
「大姐不愛上學,菜市裡幹活賺錢才有意思呢。
「再說了……」
她拿過一旁的布袋子。
慎之又慎,從裡面捧出來幾本書。
是一年級的課本,有些舊了。
但大姐的掌心細細撫過,連邊角都撫得平平整整。
昏暗的屋子裡,她很輕地繼續道:
「從前在大山裡啊。
「小妹說腿傷了跑不了,讓大姐跟三姐先跑。
「如今也是一樣,小妹腿傷了,不能幹活賺錢。
「可讀書只要坐著就好,那就小妹去讀。」
窗外的月光照進樹影,樹影在地板上晃啊晃晃啊晃。
光明那樣近,仍似在觸手可得的地方。
大姐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只要讀了書啊。
「哪怕腿走不了,也能去往很遠很遠的地方。
「以後啊,小妹帶大姐和三姐。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好不好?」
19
三姐開始買了針線布料,在昏黃燈光下給我縫書包。
書包縫好那天,她的手悄悄在上面摸了一遍又一遍。
大山裡的女娃子,都是不能上學的。
我獨自一人背上了書包,帶著我與三個姐姐、四個人的期望。
日子開始一年一年的過去,我再沒見到媽媽。
我從班上年齡最大的孩子。
跳了幾級後,成了班上年齡最小的孩子。
我考了第一時,常聽到老師輕聲議論說:
「讀書頂厲害的好孩子。
「就是家裡條件不好,又殘了腿,叫人看著心疼。」
我想,我才不是頂厲害的。
大姐讀書學寫字,那才真是頂頂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