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為禮_第3章 窗洞外的月光啊
窗洞外的月光啊,再亮一點吧。
照亮小山路,讓大姐跟三姐跑得再快一點。
我好像……
真的快要睡著了。
村長嫌惡地怒聲道:
「一地的血臭死了!
「趙建國,這要死不活的東西我可不要!
「去地窖吧!」
一群人終於想起了,除了我們姐妹外的另一個人。
氣沖沖的一大幫男人,簇擁著村長走出了柴房,走向地窖。
我想起,媽媽給我的那張照片。
那個男人,是媽媽十年裡唯一的奢望。
是媽媽掙扎著不顧一切活到今天的依託。
也是我與姐姐們,能跑出大山的唯一希望。
如果……
如果媽媽出了事。
那個男人就算找過來,也一定不會救我跟姐姐。
我在晃動的混亂的視線裡。
在那些男人迅速遠去的令人作嘔的笑聲裡。
咬緊牙關死命爬起來,拖著傷腿踉蹌追去柴房外面。
二姐好像在我身後叫喊。
勸阻的,驚慌的,絕望的。
我要去救媽媽。
我也不知道,我是想救媽媽,還是隻為了自己和姐姐。
我幾乎是爬去了地窖,見到一群魔鬼圍住了媽媽。
我嘶啞尖叫:
「住,住……」
我想叫他們住手。
可週身從頭到腳都是涼意,腦子裡空得厲害。
我連多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王癩子回身看向我,露出興奮猖狂的神情來。
他晃了晃從柴房拿的菜刀,朝我高聲獰笑:
「小兔崽子,來救你媽啊!」
「來啊,過來啊!」
「瞧瞧,瞧瞧!
「這老趙家的白眼狼,親爹不認,親媽也不救!」
「瞧她膽小那樣,還不如我家大黃,哈哈哈哈!」
5
一群人鬨笑起來:
「我說王癩子,你要把人小妮子嚇尿褲子了!
「五十買回去,你還得給人洗褲子!」
趙建國胡亂抄起塊石頭,朝我頭上砸了過來:
「賠錢東西,早晚弄死你!
「你們一個個的,少扯別的,先給錢!」
那些男人一個個將錢交給趙建國,再轉到村長手裡。
我周身抖如篩糠,牙關咯咯作響。
那把刀子,在月光下泛出冷白的光芒。
我在那寒涼的光裡,聽到媽媽微弱的哭聲。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大姐從柴房裡偷了饅頭。
我們誰也捨不得吃,拿去地窖給媽媽。
一個饅頭,可以換媽媽教我們寫一個字。
我腦子笨,學不會。
但大姐最聰明。
媽媽用小石子在地上寫一寫,再讀兩遍。
大姐就能學會。
大姐學寫字時,二姐跟三姐在地窖外望風。
我待在大姐跟媽媽身邊,看著月光照在媽媽臉上。
我除了幾個姐姐,再沒有對我好的親人。
媽媽在地上寫字。
大姐看著字,我看著媽媽。
我腦子裡想,媽媽的手受了很多傷,還長了凍瘡。
可看起來還是很溫暖。
如果她的手心摸摸我,一定會很軟和。
如果……
她能再抱抱我,抱抱姐姐……
我想起那些,再聽著此刻媽媽越來越細微的哭聲。
我猛地攥起拳頭,不管不顧就要撲上去。
直到,我看向媽媽。
看到她側過頭,也看向了我。
昏沉的微光裡,四目相對。
她的眸子那樣空洞無望,卻又猝然那樣亮。
那眸底看向我,迅速洶湧起恨意。
似乎,我是比那些男人更噁心百倍的存在。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我。
湧出鮮血的嘴裡,卻又艱澀朝我狠狠啐了口口水。
我聽到她拼了命發出的、萬般粗啞的聲音:
「我竟然信你!
「我竟然信你!
「我早該??了你的!
「早在肚子裡時,我就該??了你,??了你們!」
男人的鬨笑聲愈大。
我在她抗拒的恨極的目光裡,本能踉蹌著朝後退了幾步。
我想解釋,說這些人不是我叫來的。
我要了她的照片,說去找那個男人來救她,也是真的。
可乾裂的嘴唇張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我無數次偷偷幻想能抱抱我的媽媽。
仍在絕望地瘋了般地怒罵:
「你早該去死!你們早該去死!」
像是無數次裡,趙建國怒罵我與姐姐的那樣:
「賠錢玩意,怎麼還不去死!」
6
我怔怔地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雙恨死了我的眸子,看著那些晃動的猙獰的面孔。
看著月光下的那把刀。
再極度遲鈍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破了洞的鞋尖。
直到,地窖外有村民跑過來大喊:
「有人見著那兩兔崽子往東邊山外跑了!
「快都去搭把手,從四面堵人!」
圍著的獰笑的一大幫男人,這才不情不願叫囂著離開地窖。
王癩子抓起刀子,村長說著騎自家摩托車去追。
窗外的月亮隱入雲層,光也沒了。
我蜷縮在角落裡,離開的人沒人再記起我。
我急切想跟著追出去。
暗夜裡,耳邊散不去的,卻是媽媽漸漸溢開的哭聲。
很小的時候,我受了傷,受了欺負。
姐姐們會用衣袖給我擦眼淚。
沒有藥。
她們就將我抱在懷裡,輕輕吹吹我的傷口說:
「吹一吹,小妹就不疼了。」
我在落針可聞的死寂黑暗裡。
拖著殘腿,循著哭聲摸索著靠近媽媽。
我小心而惶恐地在她身旁半跪下來。
想試著脫件外衣,給她擦擦眼淚或傷口。
癱坐在地上的女人,卻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她死死地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後背重重撞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