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綺在宮裡一同長大,親得像姐妹。
她長得好,又會說好聽的話,嬤嬤們見了她都歡喜。
我卻既不漂亮,也不會討巧,從來沒什麼人喜歡。
一有髒的累的差事,她便笑瞇瞇地讓我替她做。
但遇上好吃的、好玩的,她也總會留給我一份。
我以為往後的日子也是這樣,兩個人相互作伴,熬到能出宮的時候。
那天她悄悄把我叫過去,神色藏著些秘密。
「嬤嬤明天要考詩,你替我答上來,好處少不了。」
我只當她又先聽說了什麼,嫌那份賞賜不值當。
於是我仍和從前一樣,替她去了。
哪裡料到,陛下設這場考詩,竟是要找那天夜裡遇上的宮女。
1.
嬤嬤見我站出來接上詩句時怔了一下。
她有些不信,問道:
「前晚輪到阿綺值夜才對吧?」
我低著頭,記起阿綺交代我的話,輕聲道:
「原是她的差事。只是阿綺那日不舒服,奴婢就替她去聽荷汀守了一晚。」
嬤嬤聽完便不吭聲了,她也知道阿綺的性情。
論相貌,宮人所裡沒有比阿綺更出眾的。
不少宮女常圍在她身邊,打聽該怎麼梳頭、怎麼上妝才好看。
為了和她親近,有的是人願意替她幹活。
輪到她的差事交給了別人,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不過她尤其愛找我作伴。
不願動手的差事,她便會喚我去替她做。
拿到些好東西時,也記得分給我,不會只顧著自己。
我原來是那群宮女裡最不起眼的一個,籍籍無名。跟在她身邊久了,沾著她的光,竟也開始有了些名氣。
可他們說起我時,總是這麼一句:
「看呀,那就是阿綺姑娘身邊那個靜兒。」
我從前也問過阿綺,為什麼總愛和我作伴。
宮裡想與她交好的人多得很,漂亮、機靈的都不少,有的是姑姑、還有女官。
不管與其中哪一個交好,都能多少得到些助力,讓她如虎添翼,總比找我強些。
問她時,她正坐在銅鏡前,試戴新得來的耳墜。
頭也不回,便隨口答我:
「還不是因為你最笨,靜兒。」
我有些錯愕地看她,大概那副愣怔的模樣實在可笑。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又衝著鏡子晃了晃耳墜,慢悠悠地接著說:
「哄你的。那些人臉上對我親熱,還不是想學走我的手藝,也好自己得意一番。」
「每回她們圍過來奉承,我都知道,心裡未必服我。揹著我,又不知說了多少難聽話。」
她一面說,一面從手邊拿了根簪子遞給我。
「你就不一樣,老老實實,心裡沒那些彎繞。」
「和你待著,我才不必時時費神。」
「拿去吧,一個宮女前幾日送來討我歡心的。我不喜歡,你戴著玩。」
簪子收進手裡,我卻還是沒弄明白。
大約是我長得不出眾,又不大會說話,不像那些鮮亮好看的姑娘,總想著日後能如何。
在宮中多待這些年,我只想把銀子攢下來,到了放人的年歲,平平安安出去。
再買座大宅子,往後有個安穩的住處,一輩子也就夠了。
我想得出的好日子,便是這樣。
2.
嬤嬤久久不開口,我越站越不安。
心神不寧間,我稍稍偏頭,想找找阿綺。
她和一群宮女站在一起,目不旁視地望著前頭,半點不肯看我。
嬤嬤看看我,又看看她,忽然問:
「阿綺,這裡最會討人喜歡的可就是你。」
「方才那句詩,你果真接不上?」
阿綺從容地屈膝一禮。
「奴婢確實不懂,嬤嬤。靜兒既然已經答出來,還問別的人做什麼?她打小便在宮中,學會幾句詩也不奇怪。」
嬤嬤聽得皺起眉,像還有話要問。
旁邊那個生面孔的小太監卻一甩拂塵,把她的話截住了:
「人尋著就夠了,莫再在這裡耗時候。」
他伸手指了指我。
「你叫靜兒?這就跟雜家去回話。」
我渾身僵在那裡。
從前她不稀罕的機會,也會留給我。
可每回嬤嬤都說得明白,該去哪裡拿賞,一點也不含糊。
這回只說覆命,復的什麼命、又要去哪裡,全都不告訴我。
但嬤嬤沉著臉望過來,我也只能隨他走。
那公公竟把我帶到了御書房。
陛下在此處辦政務,宮裡人人都知道。我們這樣的宮女,連從近旁經過都得格外小心,哪裡敢踏進去。
站在這裡,我身子僵得更厲害,驚得頭昏眼花。
這麼大的恩典,阿綺斷不會推給我。
那隻可能又是讓我擔罪了。
以往她打碎嬤嬤的玉器,或忘記了嬤嬤交代下來的差事,便總會來找我。
有時軟聲求,有時哄上幾句,最後去認錯的人仍是我。
她的皮肉嫩,稍碰一下就泛起紅印。
我做慣了粗活,挨幾下板子也好得比她快。
人總愛護好看的人,我站出來認罰,嬤嬤和旁人其實明白,可誰也不揭破。
罰她,像將精雕的好玉碰傷了,人人都覺可惜。
至於我,卻像個粗製的瓦罐,摔打磕碰都算不得什麼,也不值得誰來心疼。
3.
我緊緊跟著那公公往裡走。
人雖還在這裡,心神卻早叫恐懼嚇散了。
「前些天出言譏諷朕的,是你?」
聲音從上方壓下來,我慌忙伏身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