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阿姐生著同一張臉。
成親那天,我站在一旁,看相府上下替她穿好嫁衣,抬她進了東宮的喜轎。
可太子趙承要娶的人,原本是我。
我們是一對雙生姐妹,阿姐叫程梨,我叫程李。
趙承也給我備過不少禮物,卻總把阿姐當成我,東西便送到了她那裡。
貴重的,有蜀地織來的雲錦,也有瀛洲進貢的明珠。
尋常的,有御廚做的荷花酥,還有城南小巷賣的新樣泥人。
到頭來,全歸了阿姐。
每回趙承都說:「孤又認岔了,你們姐妹生得實在太像。欠你的,下回一定給。」
起初,我也哭鬧過。
「回回都送錯,怎麼就不能有一回認準了,把東西交給我?」
他次次應下,次次又犯。
爹孃勸我別爭,首飾和吃食罷了,相府難道還少這些?
可這回,連新娘都成了她。
我低下頭,指腹慢慢撫過手裡的銀簪。
既然連愛的是誰都認不清,這份情,我便不要了。
1.
「哎呀!」
直到阿姐的喜轎走得再也看不見,母親才到後院來尋我。
「梨兒,你怎麼還在這裡?妹妹今日出閣,你也該到前頭送一送呀。」
她笑著伸手來牽我,目光卻不肯與我對上。
我把她的手拂開。
「母親認不出我和阿姐,難道連我們住在東、西兩頭的院子也會弄錯?」
她臉上露出窘色,又忙作出一副剛剛明白、急得不行的模樣。
「哎呀,怎麼弄成這樣!原來你是李兒,東宮竟把新娘接錯了!」
轉眼,她倒怪起我來:「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親事當回事,躲在屋裡不出來,這才叫大家認錯。」
又趕緊勸我:「這會兒你阿姐恐怕早進了東宮,再追去嚷起來,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放?」
「要不......」
母親停了片刻,許是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還是接著往下說。
「由你阿姐當太子妃,等過些日子,請殿下上摺子說明緣由,接你去做良娣。」
「你阿姐性子好,有她護著你,名頭上差一點又有什麼要緊,過日子還不都一樣。」
我還沒張口,她已經急著替我把事情定了。
「這事便定了,等三日後回門,我來同太子殿下說。」
說罷便走,匆忙得像是有人要追上來攔她。
從頭到尾,我連開口的空當都沒有。
2.
這三日,我在相府過得很清靜,還趁太子不在時進了一回宮。
皇后賞了我不少東西,算是安慰。
大概眾人也知道這樁婚事辦得不像話,竟沒一個來煩我。
阿姐陪趙承回門那日,我正在自己院裡看花。
我愛吃李子,也更喜歡李樹開的花。
花瓣飄落下來,白得像雪,可說起花木,人們總先想起梨樹。
它們的花看著近似,開花的時節也挨著,認岔的人很多。
小時候我求爹孃種幾棵李樹,他們答應得痛快,很快便送來一批半人高的小苗。
我年紀還小,哪裡懂得分辨果樹。
我守著那幾棵「李樹」,仔仔細細養了五年,等來的竟是一樹梨子,心裡難受極了。
阿姐卻歡歡喜喜,一頭扎進爹孃懷裡。
我這才明白,他們為了讓阿姐高興,早把我要的樹苗換成了梨樹。
又急又惱之下,我病得下不了床。
等病好些,能撐著起來時,院裡的梨樹已經全拔了,重新栽上了李樹。
那時候還是世子的趙承站在樹下,正與爹孃爭論。
「李兒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她要幾棵樹,相府給不起便來找我,我總不會連未婚妻都照顧不好!」
爹孃不住應聲,阿姐也站在旁邊,半句話不敢接。
我臉上還帶著病色,低聲謝他。
趙承摸摸我的腦袋,不知從哪裡拿出一串糖葫蘆,放進我手裡。
「小姑娘多笑笑才好,跟我不必這麼客氣。咱們有婚約,你叫我承哥哥就是。」
自那以後,府裡沒人敢再動我的東西。
可這些究竟是從哪一天變了的?
我看著花瓣紛紛落下,想不出答案。
起先趙承送東西,總給姐妹倆各備一份。
再後來,只剩一份,拿到手的人卻回回是阿姐。
他說我與程梨生得一樣,連生養我們的爹孃都會錯認,何況是他。
爹孃認錯我們的次數,便也跟著多了起來。
為我請的西席被領進了阿姐的院門,我寫的詩,落款換成程梨。
她在京中聲名大噪,而說到我,人們不過順帶提一句。
「程二小姐呀,臉倒是和程大小姐一個樣,品性才情可差得遠呢。」
3.
望著這些養了好幾年的李樹,我鼻酸眼澀,心裡一陣淒涼。
趙承說過,等我們成親,就把樹一起移去東宮。如今親事沒了,我若也走了,還會有誰肯照料它們?
趙承沒讓下人通傳,直接進了院門。
我回頭,他還是那副好相貌,眼裡卻沒有了當年的疼惜。
阿姐的手被他牽著,兩人站在我面前,他滿臉歉意。
「李兒,成親那日我當迎進門的是你,歡喜過頭,多喝了幾杯,醒過來才知道已沒法挽回。」
「你們姐妹這張臉,實在難分,相府怎麼偏在這事上認錯了人。」
「岳父岳母已經把當日伺候的人都罰過,可你阿姐同我行過禮了,女子的名節最要緊,總不能再叫她受委屈。
」
「正妃側妃若接連進門,旁人會怎麼看正妃?只好先請父皇允你做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