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寧宮裡有閑人_第2章 是奴婢
「是奴婢。奴婢不知您是陛下,冒犯了您,求陛下恕罪。」
額頭觸到地磚,一陣冰涼。
此時再說不是我,也逃不過去了。
剛入宮那會兒,一位年長的宮人曾教過我:
宮女在這裡最多,也最不值錢。
貴人只要生了氣,哪裡還論你究竟有沒有做錯。
就算巧舌如簧,辯多少句也於事無補。
若辯得貴人更不耐煩,反要罰得更狠。
我那時抬頭看她,問:
「可明明沒有錯,憑什麼也要罰?這怎麼公平?」
「別的事總能想法子避開,遇到這樣的,難道連個逃的辦法也沒有?」
她伸手撫了撫我的頭,笑得很疲倦。
「靜兒,人各有命。生了這樣的命,我們也只能受著。」
那首詩一齣口,我就已經有了罪。
便是算不上冒犯,也仍有欺君之罪。
現在即便反咬阿綺,說做錯事的其實是她,她也有許多法子把自己摘乾淨。
嬤嬤看重她的相貌,覺得她日後有前程,未必不替她說話。
我這樣沒什麼出息的人,又有什麼值得她費心。
拿我換阿綺一個人情,哪裡會有人不肯。
萬一還添個攀誣的罪名,我的下場只怕比眼下更慘。
我閉上眼跪著,等陛下發落。
「把頭抬起來。」
他的聲音又響起,仍舊嚴厲,帶著怒意。
我哆嗦著抬眼看他。
身旁的小太監還沒來得及斥責我敢直視陛下,坐在上頭的人便先笑起來了。
「你嫌朕相貌尋常,朕還當你真是傾國傾城呢。」
「原來自己也其貌不揚,甚至不堪入目。」
「難怪只能趁夜色吹噓,說自己冠絕後宮。」
4.
離開御書房時,我還沒有回過神來。
竟這樣......毫髮無傷地走了出來。
方才在殿中,皇帝笑得厲害,我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又將自己的腦袋垂下,生怕引人注意。
恨不得把整個身子蜷起來,藏得誰也瞧不見。
那晚大概是阿綺不想值夜,我偏巧吃壞了肚子,幫不上她。
一時又找不到別人來替,她只得滿心不情願地去了。
聽荷汀離各處都遠,平常很少有人往那裡走。
每日只有宮女輪著去值守,她便拿了本詩集,好打發那一夜。
誰料皇帝夜裡獨自過來,一時起了興致,走到聽荷汀,驚動了她。
阿綺平日受嬤嬤疼愛,又被宮人們奉承慣了,說起話來向來厲害。
想來是把皇帝認成了夜裡巡遊的普通侍衛,狠狠譏諷了一番。
等知道來人的身份,她才趕忙逃走。
皇帝笑了一陣,見我仍舊不肯抬頭,忽然開口:
「那天晚上不是很威風麼?」
「怎麼這會兒畏畏縮縮,成了只膽小的田鼠,頭都不敢抬?」
我嚇得一顫,趕緊將背挺直,免得看起來太怯。
陛下彷彿覺得我這副模樣好玩。
盯著我看了半天,又忽然帶著笑開口:
「也罷,模樣雖沒什麼出奇,你倒還有些本領。」
「惹得朕氣到發笑,也不是全無用處。」
「就賜你個鼠美人的封號,寫進史書,讓後來的人瞧瞧,朕這朝裡竟還有這麼個人。」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這難道就是因禍得福?
來時還想著,能撿回一條命就好,少不了挨一頓狠打。
怎麼反倒落了這樣的好處。
皇帝伸手指著我,向旁邊的小太監說:
「看看,話還沒落呢。」
「又是隻呆若木雞的田鼠了。
」
小太監嘴上順著陛下的話應和。
眼睛卻一個勁兒地朝我示意,催我還不趕緊叩頭謝恩。
我腦子還沒轉過來,慌慌張張地又磕了下去。
這一回用力過了,額頭撞得一片紅。
5.
我捂著磕紅的額頭,隨公公回宮人所。
先前被他領著往御書房去時,我腳步只要慢些,他便兇巴巴地推一把。
眼下我踩著裙邊,身子晃了晃,他竟立即伸手扶住。
「您可站穩了。美人的名分是陛下親自封的,要在雜家跟前摔了,雜家哪裡擔得起。」
聽著這話,我心裡空落落的,低頭瞧瞧那身漿洗得泛白的宮女衣裳。
再摸摸自己的臉,從小到大,還沒人說過我生得好看。
世上的事怎麼這樣沒道理。
阿綺才是實實在在的美人,卻沒得過這個封號。
我倒先有了。
雖說不過是皇帝臨時拿我尋開心。
阿綺眼圈通紅地迎了過來。
「受了什麼罰?傷得厲不厲害?」
她拉著我轉了幾圈,檢視身上,見額頭有些紅腫。
其餘地方卻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
「我有潤容膏,拿來給你用,抹幾天就看不出印子了。」
「你的差事這幾日我來做,你安心歇著。」
過去替她受罰後,她也是這樣迎我。
不說是自己讓我去認罪,只一雙眼睛紅著,滿臉心疼。
回頭又悄悄給我送點心,或塞些別的東西。
晚上睡在旁邊,軟聲軟氣地哄我一會兒。
她生得確實好,哪怕剛替她捱了打,望著那張臉,也只當這是美人難免的小脾氣,實在不忍心責怪。
我望著她,竟不知怎麼開口。
被封美人的事,究竟怎樣才能告訴她呢。
阿綺向來性子要強,無論什麼事都想獨佔鰲頭,不肯落在別人後面。
若我說出來,她定要惱我的。
6.
公公見我們牽著手說個不停,突然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