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寧宮裡有閑人_第7章 忽然
忽然,一隻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詫異地仰頭,皇帝無奈嘆氣。
「起來吧。是腿跪麻了,還要朕抱起來不成?」
我這才握住他,藉著他的力站起來。
「這回是最後一次,為你放過她。但宮規照舊要守,你自己去處分,宮人所也一併交給你整治。」
「怎麼處置,由你作主。可再有人犯規,朕便派趙嬤嬤去重罰,誰來求情,也一同治罪。」
這回我看清了,他神色認真,一點也沒有說笑、鬆口的意思,便趕緊點頭應下。
18.
剛去管宮人所的規矩時,我心裡怕得很。
我自幼就在宮人所長大。
這裡的嬤嬤,大多看著我從小長到大。
宮女也多是從前一道幹過活、熟悉面孔的人。
有人犯了錯,被呈到我跟前,便總有人憑著昔日的交情來求。
或是委屈,或是示弱,也有自信得很、滿心不屑的。
每次要鬆口,我就想起皇帝的叮囑。
硬著心腸不見人,若仍鬧個不停,便多加一等罪,一道處置。
幾個月下來,竟真有了效果,從前那股歪風都散了個乾淨。
宮人挨的罰,反而比之前還少。
皇帝來時,我忍不住把這些說給他聽。
話說著說著,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手已環到我身上。
我說得口乾,抬手拍了拍他。
他笑著又靠近了一些。
「你先前不是問,何時才能有孩子?」
「朕瞧了瞧天象,就在這幾天。」
(完)
番外
19.
朕小時候便看慣了美人。
母親便是其中難得的佳人。
只是這份難得,僅在她進宮之前。
彼時她豔冠江南,人人都知道她的美貌。
可入宮才發覺,這裡並不缺與她同樣好看的人。
先帝起初召見過她幾回,隨後又失了興致,轉去寵新進宮的美人。
那陣子,母親寢食不安,日日祈求上天。
又花許多錢,找來擅長養護皮膚、調理容貌的宮女,替自己打理。
今天嫌臉色沒有何美人明豔。
明天又覺得身段不如鄭貴人豐潤。
到了後天,就連頭髮,也嫌比淑妃少了些光澤。
她總能挑出自己身上不好的地方,費盡心力去改善。
本來不好看的人,稍作修飾,便很容易瞧出變化。
可像母親這樣的美人,再想好看一點,反而格外艱難。
先帝總算又肯來了。
但先帝肯來,並非因為她保養得好,而是她懷了身孕。
母親一面歡喜,一面發愁。
歡喜的是,自此有個孩子依靠,以後先帝總要來看。
愁的卻是,生育可能損了容貌,壞了身段。
因此懷著孩子,也一天不肯停下保養。
20.
朕出生那日,母親喜極而泣。
論起運氣,宮中旁人都不及她,頭胎就生下皇子。
歡喜過後,她又開始盤算。
每日叫朕過來,問有沒有認真讀書,一再囑咐務必用功。
朕究竟學了什麼,她卻不懂,也不想弄明白。
因為又有一批新人進宮,她心中焦急,便又把許多精力用在保養上。
別的妃嬪也差不多。
她們因容貌而自得,又因容貌而不安,離了先帝的眼睛,便脾氣極壞,待人也刻薄得很。
而朕在學堂中,又要面對兄弟間的競爭和爭鬥。
費了許多心力,才終於坐上這個位子。
剛剛登基,想來是先帝的後宮給朕留下了陰影。
一開始,對自己的妃嬪竟提不起什麼興致和慾望。
只覺得宮中不過添了幾件精巧的擺設。
有一天,奏摺批完,我獨自走到了聽荷汀。
無意間驚動了一個宮女。
月色暗,看不清眉眼,卻仍能看出是個婀娜美人。
只是她才開口,便是一番尖刻的譏諷。
她沒說幾句,終於藉著月光認出龍袍。
趕緊倉皇逃走。
這種小事,原本可以付之一笑。
我卻忽然記起先帝那些妃嬪。
她們自恃不凡,若錯過一個機會,定會難受許久。
所以第二天,我就讓人找那位宮女。
她本人肯定不敢來,出來的必然另有其人。
原想隨便賜些東西,讓她看了眼熱,也就夠了。
可來人的反應,卻讓朕覺得好玩起來。
21.
被帶來的宮女眉眼清秀,卻實在不聰明。
偏偏那份膽小和笨拙,讓朕無端想留下她。
從前身邊哪有這樣的人。
個個心思繁複,心眼密得如同蜂窩,反應又極快。
雖都好用,卻叫朕時時不能鬆懈。
總得留神,防著他們矇騙。
朕留下她,給了美人的名分。
她果然與旁人不同,想法簡單,像是隻要有飯吃、有水喝,便已覺得過得極好。
說話也軟軟的,叫人聽著順心,只是腦袋真的轉得慢,朕有時隨口開個玩笑,她卻當了真。
每回下朝,政事辦完,朕都喜歡去她那裡歇息。
在旁人身邊,從沒有這樣徹底安心的時候。
後來她替一個宮女說好話,我又羞又惱地走了。
起初只當她也和旁人一樣,親近朕,無非是想謀些好處,只是裝得更好,朕一直沒發覺。
讓身邊的人去查過,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仍然不痛快,想讓她心裡只想著我,整個人都歸我。
然而事情總有兩面,她柔軟單純,與她相處能鬆口氣,吸引來的聰明人,自然也不止朕一個。
她待朕好,也會對旁人念舊情,下不了手;即便叫人利用、欺負,也不曉得反抗。
我也惱過,氣過。
後來想想,她從前不過是個宮女。許多事沒人教,自然不懂,受了多年欺負,哪裡曉得這樣的日子本就不對。
她是我自己選中的,教她的事,我慢慢來便是。
這樣,她才會整個兒歸朕,連一舉一動都帶著朕的做派,我們才能難捨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