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寧宮裡有閑人_第6章 如今又把俸銀交出去
」
「如今又把俸銀交出去,等她出了宮,還能靠什麼活呢?」
「臣妾雖然笨,也覺得她比我還笨。若換成我,早就逃遠了,一個銅板也不肯給。」
「她卻看著我,說我還不懂。」
「後來,我才真的明白了,陛下。」
我看向皇帝,接著說: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呢?」
「她母親對臣妾來說,阿綺對陛下來說,不過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旁觀的人,自然能看得清,也容易拿定主意。」
「可那位宮人不久便出了宮。我從小不愛開口,說話也笨,在新來的宮人面前立不起威信。同批的人也不看重我,只有我獨自做活,宮人之間也會欺負爭鬥。」
「後來和阿綺分在一處,她肯分我賞下的東西,又不讓其他人任意把差事推來。給她一個人幹活,和給所有人幹活,到底不一樣;有人溫溫柔柔地同我說話,也和成天遭人譏諷不一樣。」
「陛下也許仍覺臣妾傻,她不過是見我笨,便於使喚,做錯事拿我頂上。可那位宮人的母親,又何嘗待她好,卻也在她剛出生時攔住了丈夫,沒將這個女嬰溺?。哪怕家裡窮,也留給她一口飯吃。」
「日日在一處,感情怎麼會說沒有就沒有呢?」
「古時君王給臣子官位和俸祿,臣子拿才幹來換。那就當阿綺待我的好,是要我偶爾替她做些活,才能換來的。」
「再說,阿綺求的是您的寵愛。」
我遲疑了一下,才繼續開口:
「這也算不上罪過。宮女既進了宮,本就是陛下的人,想爭取您的喜歡,有什麼不該呢?您肯不肯喜歡她,和她肯不肯去爭,是兩回事。」
我說完後,殿裡安靜了許久。
心裡不安,便悄悄抬眼。
皇帝仍在望我。
他的目光很深,我一時讀不懂。
又過了好一陣,他才低低笑道:
「靜兒,你倒真有副好心腸。」
16.
關了兩日,阿綺才終於被放回來。
進宮以來,她沒經歷過這種事。
經了這場驚嚇,她瘦了一圈。
回到殿裡,連腳步都是發虛的。
「聖意難猜,果然不假。難怪你會惹他動怒,連我送湯時多說了幾句話,也被人抓走。」
「我從小到大,哪裡吃過這樣的苦!」
我坐著,沒有和往常一樣迎上去。
她伸了伸胳膊,疑惑地看過來。
「今天怎麼了,娘娘的架子倒擺起來了?」
我看了眼殿中的宮女,手指暗暗握緊。
「身為宮女,不守宮規,竟去衝撞陛下;往日在宮人所,也不敬尊長,還騙旁人為你受罰。」
「這些罪,你肯不肯認?」
她愣了片刻,隨後譏笑起來。
「莫不是還沒睡醒?我才回來,你不問好不好,倒先怪起我。以前你受了罰,哪回不是我照看?」
我不答她這句話,只將聲音放大了些。
「才從獄中放出來,還沒長記性?哪條宮規許你這樣頂撞妃嬪?」
阿綺臉色難看,終於慢慢跪下。
「奴婢還當是以前,還能護著你,是我異想天開......」
我還沒說話,一位年紀稍大的宮女已經上前,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娘娘問你,就照著答,哪輪得到你頂嘴!」
她氣得想站起來,被那位宮女按了下去。
只能紅著眼向我看來。
我迎著她的眼睛,這回沒有心虛地避開。
「我再問一遍,認不認?」
她咬住牙,閉了閉眼,才終於道:「認!」
「既然認了,就按規矩辦。宮裡確實鬆弛太久,陛下仁慈,不是縱著你們犯上作亂、懶散自大。
」
「從今日起,回宮人所幹活贖過。若再欺壓別人,逼人替你辦事,或推卸自己的差事,我便讓嬤嬤按宮規罰你。」
「其他人也是一樣。盡心辦差的會有賞,失職懈怠的,我也定要罰。」
從前我哪曾這樣聲色俱厲地訓過人。
說完這番話,我心跳得厲害,臉也發熱,反倒不自在起來。
那宮女見阿綺毫無動作,又斥道:
「娘娘訓完話,你還不趕緊謝恩!」
「若不是娘娘肯求情,你以為還能毫髮無傷地回來?」
17.
阿綺被送回了宮人所。
臨走時仍是一臉惱怒。
只是才受過那一巴掌,到底沒再說什麼。
年長的宮女向我輕輕點頭。
「陛下交代的事,奴婢已辦完,這便回去。」
「走前再提醒娘娘一句,宮人有宮人的規矩,貴人也有貴人的規矩。宮人不守,要受罰;貴人若也不肯守,宮裡便要亂。」
她說完,行了禮就走了。
坐在殿裡,我想起皇帝在御書房裡接著說的話。
「但你的好心,不僅救不了她,還會連累別的人。」
他從高臺起身,一步步走近。
「她冒犯你的事,早已不止一回兩回。可你念著從前相伴的情分,每次都忍著,連一點代價也不讓她付。」
「這樣她就能明白自己錯了,會感激你,從此改過自新?」
皇帝輕輕嗤了一聲。
「她只當這麼做根本不用付代價。頭一回沒罰,就敢有第二回、第三回,也會這樣待別的宮人......」
「此後叫她欺負的宮人,難道就不無辜?他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分。你一再這樣容忍下去,只會叫她一步步犯更大的錯,最終連你也被她牽連,一同丟了性命。」
我低著頭,再沒有話說。
從前竟從沒想過這些。
我早習慣了委曲求全,再記著別人給的一點好臉色、一點溫柔。
殿裡靜了下來,一息、兩息、三息,都沒人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