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寧宮裡有閑人_第3章 這些不必了

「這些不必了，美人有太醫看顧，哪裡用得著你的潤容膏。」

四下頓時靜下來。

方才旁人便支著耳朵聽，此刻更是沒了聲。

阿綺嘴邊的笑慢慢僵住。

我看得清楚，她攥帕子的手一點點收緊。

過了一陣，她才放柔聲音，彷彿剛剛沒聽明白:

「這位公公，您剛才說什麼?」

他並不答她，徑自鋪開詔書，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宮女靜氏，靈巧知趣，深得朕意。」

「冊封為鼠美人，賜住宜寧宮。」

宮人們急忙跪了一地，我也趕緊跪下接旨。

阿綺跪在我身邊，腰背挺得筆直。

她低著頭，臉上的神色被長睫毛擋住，我一時看不清。

只有袖下那隻手仍用力絞著帕子。

一角已被揉得全是褶皺。

我心裡一緊，莫名覺得對不住她。

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今天若是她自己去面聖，憑她的美貌和聰明，說不定免了責罰、反而得封的，就是她了。

公公讀罷詔書，領人替我去理行李。

我獨自留在她身旁，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阿綺，陛下不是喜歡我，他不過是笑我長相才......」

她臉上白得很，仰起頭，卻又在笑。

「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氣。」

她拉住我的手，笑得比從前還柔和。

「靜兒，我怎麼想也沒想過，先盼出個好日子的竟然是你。」

我望著那張笑臉，心裡覺得怪。

從前她看著我，眼裡也總有笑。

或取笑，或打趣，有時帶點不屑，但那笑意總是真切的。

此時的笑卻似隔著一道東西。

我怎麼也笑不出來，反倒有些想躲開她。

7.

搬去宜寧宮之前，阿綺拿出私房錢往我手裡塞。

我吃了一驚，急著把東西推還給她。

她按住我的手，淡淡笑道:

「你現在是娘娘，要打點的地方多著呢。」

「我們做了這麼久的姐妹，我自然要替你想想。只盼你飛黃騰達了，還記得我。」

我仍搖頭，要把東西遞回去。

她忽地冷笑，抬眼盯住我:

「不肯要我的錢，是打算和我撇清關係了?」

那眼神讓我一哆嗦，怕她誤會，只得趕忙收下。

罷了，日後總有機會還她。

離開時，她始終捏著帕子站在宮人所門前。

目光一直跟著那些來迎我的宮人。

我被他們圍著，漸漸走遠。

再回頭，已瞧不清她的臉，唯獨她還立在原處。

我心裡軟了下來，只覺她捨不得我。

一想到要與她分開，我也難過起來。

8.

到了宜寧宮，我才知道什麼叫平步青雲。

從前在宮人所，我和阿綺擠在同一間屋子。

屋裡一張榻，我們一人一床被。

冬天冷得厲害，我們得輪著把暖爐放進被窩裡。

眼下卻是整間偏殿都給我一個人住。

宮女和太監齊齊站了一排。

還有人捧著冊子，問我明天想吃些什麼菜。

從前在宮人所，廚房剩下什麼，我便吃什麼。

哪有輪到自己挑選的時候。

這會兒突然讓我自己選，倒把我問住了。

我支吾半天，臉都憋紅了。

換作阿綺，定能從從容容地報出許多好菜。

等人都退下，屋裡靜了，我才舒了口氣。

我坐到銅鏡前，把自己又看了一遍。

依舊是這副面貌，眉形不秀氣，眼睛也不大。

和阿綺一起站著，眾人總是先看她。

我嘆了口氣，越想越覺得自己比她差得遠。

即便如今誤打誤撞成了美人，我也不知道要怎樣自處。

宮人上來侍奉，我更是怎麼都不自在。

若換成她，恐怕不消多久就能習慣，舉止自有貴氣，不會處處窘迫。

想來從前絕大多數日子，我都是跟著阿綺。

聽她的話，照著她的吩咐去做事。

所以如今離了她，心裡也時常惦念。

鏡前擺著一排新首飾，桌上還有兩匹新送來的綢緞。

這些都是阿綺喜歡的。

我便叫來宮女，挑出幾樣首飾，連著綢緞送給她。

又覺得光有這些還不夠，便從賞下的銀錢裡拿了一些，讓人一道送去。

從前她肯分我不少好東西，我如今有了賞賜，自然也要顧著她。

9.

臨走之前，阿綺還另囑咐過我一番。

她抬手替我理了理頭髮，低聲說:

「你從小就心思淺，也不會討人喜歡。」

「得封是好事，可萬一惹惱了陛下，沒人求情怎麼辦?我只是個宮女，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擋在你前頭。」

聽著這些，我很感動。

以前旁的宮女欺負我，搶東西或把活硬塞過來，她都會出面幫我。

她這番擔憂也句句有道理。

「阿綺姐姐別擔心。我知道自己不好看，話也說不好，以後就少開口，照著宮規行事，定不會衝撞陛下。」

她的臉頓時僵了，緩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怎麼還是這麼笨!陛下若真的生氣，誰還在意你有沒有犯宮規?我想的是，你尋個機會在陛下面前舉薦我，讓我也能得些恩寵，有個位分，日後陪在你旁邊，彼此也好照應。」

「況且，你眼下這份福分，怎麼不算我替你掙來的?若不是我叫你替我去應聲，這一輩子，說不定連陛下的面都見不到!」

說到這裡，她終於有些不高興，話音也帶了委屈。

「往日我怎樣待你的，你也知道。如今不過求你到陛下跟前，替我說幾句好聽的，你倒裝糊塗，連這點忙都不肯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