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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百歲壽宴那天,當著全族人的面,把家產分給了三個孫輩。
堂哥得到兩套拆遷房,堂姐得到一間臨街商鋪。
輪到我時,奶奶卻捧出一本新修的燙金族譜,說這是周家最貴重的傳家寶。
所有人都說,我雖然是個女孩,卻是奶奶最疼的孫女。
畢竟二十年前那場拐賣案裡,是奶奶冒險衝進人販子的窩點,拼死將我救了回來。
奶奶擦著眼淚,當眾宣佈捨不得我,希望以後由我搬回老宅貼身照顧她;作為補償,老宅拆遷後也會分我一間房。
可我沒有接過族譜,而是把一份放棄繼承與解除親屬關係宣告放在壽桌上。
伯父罵我是白眼狼,堂哥指責我為了拆遷款連救命恩人都不認。
奶奶更是摘下胸前的長命鎖,哭著說那是她救我時,從人販子手裡搶回來的唯一信物。
我看著那把鎖,拿出修復刀,當眾割開族譜新換的書脊。
五張泛黃的收據從夾層裡滑了出來。
最上面一張寫著我的乳名、出生日期,以及二十年前奶奶親手收下的賣女錢。
......
紙片落上紅綢壽桌時,奶奶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幹。
我念出第一張收據:“今收周家女嬰招娣,三千八百元。銀貨兩訖,日後生死,各不相干。”
落款處沒有姓名,只有一枚歪斜的指印。
但指印旁邊有一道月牙形缺口,和奶奶右手拇指被鍘草刀削掉的那一塊,嚴絲合縫。
滿堂賓客靜了幾秒,隨即炸開。
伯父周建國撲過來搶。
我早有準備,將收據夾進透明保護袋,向後退了兩步。
兩名負責拍攝百歲宴的攝影師下意識將鏡頭對準我,堂哥周磊卻衝過去拔電源。
“胡鬧!幾張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紙,也敢往你奶奶身上潑髒水?”
奶奶終於回神。她捂著心口往椅背上一靠,聲音抖得恰到好處:
“明昭,你恨奶奶不給你房,可以直說。可奶奶救過你的命啊,你怎麼能編這種東西?”
四周立刻響起附和聲。
“老壽星都一百歲了,還經得住這麼氣?”
“女孩子讀書多了,心也讀野了。”
“族譜都肯傳給她,她還不知足。”
我沒有爭辯,只把第二隻保護袋舉起來。
裡面裝著我從族譜書脊取下的麻紙纖維和漿糊碎屑。
“我是縣博物館的紙質文物修復師。這五張紙用的是二十年前本縣供銷社賣的竹麻賬紙,邊緣殘留的麵粉漿糊,與舊族譜裝訂層中的成分一致。紙上的黴斑、蟲道能夠和書脊缺口連續拼合。它們不是我今天塞進去的,而是至少在夾層裡藏了十八年。”
伯父冷笑:“你幹這個的,想做舊幾張紙還不容易?”
“所以我沒有隻帶原件來。”我指了指祠堂門外,“三天前,縣檔案館已經對族譜做過無損掃描。收據影像、纖維樣本和我的發現記錄,都由兩名工作人員簽字封存。今天如果原件被搶走或者損壞,備份會直接移交警方。”
周磊已經拔掉一臺攝像機的線。
他回頭瞪我:“一家人的事,你還想報警?”
“賣孩子不是家事。”
我看向奶奶胸前那把長命鎖。
她方才為了賣慘把鎖摘下來,此刻卻死死攥在掌心,鎖角刺得皮膚髮白。
“奶奶,你一直說這把鎖是從人販子那裡搶回來的。可收據上寫得很清楚,買家還多付了二百元,買走的正是孩子身上的銀鎖。”
奶奶嘴唇動了動,忽然哀號一聲:“我是為了救你才寫的!人販子兇得很,不寫收據,他們不肯把你交出來。我一個老太婆,只能騙他們說錢貨兩清......”
這套說辭來得太快,連伯父都怔了一下。
堂姐周蓉馬上扶住她:“對,肯定是這樣。奶奶為了救你受了多少苦,你卻抓著一張假收據逼她。”
我抽出最上面的紙,將背面朝向眾人。
背面有一行褪色鉛筆字:孩子高燒,右耳後有紅痣,退回周家。原款扣除路費四百,餘款已還。
“如果奶奶是拿錢救我,為什麼買家會把孩子退回周家?”
周蓉的手僵住了。
奶奶突然抓起壽桃砸向我。
奶油擦過保護袋,落在地上。
“你不是招娣!”她尖聲說,“你是我撿回來的!這張紙寫的是別人!”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從包中拿出一頁蓋著紅章的戶籍底冊影印件,輕輕放在斷親宣告上。
“那就請奶奶解釋一下,為什麼周家當年出生的‘招娣’右耳後有紅痣,血型是B型;三個月後撿回來的‘周明昭’,也是同樣的紅痣,同樣的血型?”
祠堂門口傳來柺杖敲地的聲音。
一個白髮老人撥開人群,站到我身邊。
“因為她根本不是撿來的。”方阿婆看著奶奶,一字一句地說,“她是你賣出去,又被人退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