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爹孃領著我叩開了侯府的門。
他們說城隍廟那場暴雨亂成一團,兩家的孩子被產婆抱反了。
這回登門,是要把親生女兒換回來。
侯夫人??摟著白瓷娃娃似的沈如珠,怎麼也不肯鬆手。
「我捧在手心養了十年的女兒,憑什麼交給你們?」
「趕緊帶著這個醜東西滾,滾得越遠越好!」
三個人只顧著搶沈如珠,我被他們扯來推去,差點摔倒。
爹孃沒搶到漂亮的親女兒,卻接過鎮北侯給的一包銀子,滿臉不甘地把我帶回了村裡。
可他們始終惦記著沈如珠。
娘買來最貴的軟緞,裁成小裙子巴巴送去侯府。
爹託遍相識的人,蒐羅舊版詩集往侯府遞。
家裡的米缸見了底,我餓得眼前發黑,只好上山尋野果填肚子。
一轉眼,八年過去。
爹孃琢磨著是把我許給有錢的老員外用聘金給沈如珠打一副新首飾。
還是把我嫁給寒門書生將來替沈如珠鋪青雲路。
我聽完牆根,背起包袱,當夜翻牆逃跑。
誰愛嫁誰嫁。
本姑娘已經中了女官頭名,沒工夫伺候他們了!
1.
我娘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俏娘子,一雙杏眼水潤,身段也窈窕。
我爹則是周圍幾個村百年裡唯一中過秀才的人。
他膚色白淨,相貌斯文,見人總要搖著腦袋念幾句聖賢文章。
但是我生的又黑又結實,遠看像一根叫雷劈過的木樁。
眉毛濃得亂七八糟,眼睛細長,板起臉來很能唬人。
我常常納悶,自己究竟隨了誰。
反正從頭到腳,沒有一處像爹孃。
河水映出我黑乎乎的臉,我越看越煩,抱起岸邊一塊大石頭就扔了進去。
嘩啦一聲,水濺到頭頂,我抹完臉,扛上鐮刀去山坡割豬草。
沒多久,我便割滿一揹簍,紮緊草繩往家走。
經過村口時,趙嬸朝我笑道:「滿倉又去割草啦?這孩子可真勤快!」
「瞧這肩膀和力氣,村裡的男娃都未必比得上!」
我立即挺直腰板,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嘿,可不是麼!
走出去沒多遠,我便聽見身後有人壓著嗓子閒聊。
「這丫頭怎麼回事,模樣跟她爹孃一點也不像?」
「誰說不是呢,那夫妻倆一個賽一個俊,她這個閨女,嘖嘖。」
「往後怕是難說親嘍。」
「這麼一座黑鐵塔,哪戶人家敢娶?新床都得讓她壓散架!」
呸!我堂堂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女人,才懶得同這些長舌頭計較!
嘴上雖這麼想,我還是低下頭,把腳步邁得飛快。
剛進院門,爹又在樹蔭下捧著書,晃頭晃腦地感嘆時運不濟。
「我並非無才,不過是明珠落進塵土,遲遲等不到風雲罷了。」
「老天誤我,真是老天誤我啊!」
聽到我的腳步,他斜瞥過來,眉心立刻擰緊。
「杵在那兒裝木頭呢?還不趕緊燒飯,想把你爹活活餓??」
我搬來矮凳,踩上去才夠得到灶臺。
鐵鍋比我半個人還寬,我每翻一下鏟子都要甩圓胳膊,活像在舞刀。
娘柳氏忽然一陣風似的闖進門來。
她鬢髮跑散了,漂亮臉蛋上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當家的!快出來!那件事我打聽清楚了!」
2.
我從灶後探出半張臉,娘一個眼神便把我瞪了回去。
「大人講話,你個小丫頭偷看什麼?飯熟了沒有?」
我只好蹲回灶膛邊,一手添柴,一手趁他們不留神抓了兩塊肥肉塞進嘴裡。
真香啊!
院子裡,爹孃把聲音壓得極低,可惜我耳朵靈,字字都聽見了。
「訊息當真?」
「錯不了,就是城裡的鎮北侯府!」
「哈哈,娘子,咱家的富貴終於來了!」
侯府到底是什麼好地方?難道比我剛偷吃的紅燒肉還香?
想不明白便算了,我低下頭,又飛快扒完一碗粥。
爹滿臉喜色地衝進灶屋,我連忙把唇邊的油擦乾淨。
我將鍋蓋碗筷擺好,裝出老老實實看火的樣子。
他根本沒細瞧,抓住我的胳膊,拖著我便往門外走。
「走,滿倉,爹帶你過好日子去!」
我叫他拽得站立不穩,一腳踩空,從小凳上跌了下來。
胳膊擦過滾熱的鍋沿,皮肉上頓時冒出一串水泡。
我疼得張嘴要叫,人卻已被拖出院子,硬推上牛車。
「爹,我胳膊燙傷了......」
「少囉唆!」
他們並排坐在車頭,一路都在低聲盤算。
「如珠,這名字一聽就貴氣!」
「咱倆的親閨女,當然不會差!」
我聽得稀裡糊塗,只能抱著火辣辣的手臂,靠在乾草垛上閉眼。
到了城中,娘拍平衣角,走上石階敲響大門。
門軸響了一聲,一個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探出頭來。
「二位找誰?」
「勞煩稟告夫人,就說十年前城隍廟避雨的故人來了,問她近來可安好。」
管事神情一頓,很快轉身入府通報。
不多時,大門徹底敞開,他欠身朝裡讓路。
「夫人請二位進去。」
爹孃跟著去了前廳,另有個眉眼清秀的丫鬟領我到後園等候。
我的乖乖,這哪裡是園子,神仙住處大概也不過如此!
池中游著肥得擺不動尾巴的錦鯉,赤的、金的、墨的,密密擠在一處。
不知道這魚蒸來是什麼滋味?
涼亭的石桌上擺滿細巧點心,每一塊都捏得像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