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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計算器站在我病床邊,問我一天用幾片衛生巾。
我說八片。他說一片兩塊五,一天二十,一個月六百。
六百塊能買多少菜,他算得清清楚楚。
可我疼得縫合傷口還在流血,他沒算過。
兩百塊的無痛分娩他沒簽字,過期的退燒藥他塞進孩子嘴裡,客廳門他親手鎖上。
他以為省下的每一筆錢都是本事。
最後算出來的,是我的骨折、孩子的後遺症,和他自己的刑期。
......
我生產完第二個孩子的第三天,陳強拿著計算器,站在病床邊問我:
“一天用了幾片?”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衛生巾。”
他晃了晃手裡的小票。
“醫生說惡露要排乾淨,你就可以一直用?一片兩塊五,一天八片,就是二十塊。一個月六百,你知道六百塊能買多少菜嗎?”
我剛縫合過的傷口還在疼,床單底下全是黏膩的血。
護士來給我換藥,他卻擋在旁邊,像是在監督一筆馬上要失控的支出。
“我不是故意浪費。”
“那你一天為什麼用八片?”
他皺眉。
“別人也生孩子,怎麼沒聽說這麼費?”
我垂下眼,沒有回答。
我生女兒的時候,陳強說住院費貴,催我順產。
生兒子這次,宮口開到七指,疼得我抓住床欄往下滑,他仍舊不肯籤無痛分娩同意書。
醫生第三次過來問:
“家屬確定不做嗎?現在做還來得及,費用兩百元。”
陳強把手按在繳費單上。
“不做。”
醫生看了我一眼。
“產婦已經疼得沒力氣了,後面還要生產。”
“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陳強說。
“我媽生我的時候還在地裡幹活呢。就她嬌氣,兩百塊也要花。”
我疼得聽不清周圍的話,只記得那張繳費單被他折成了四方形,塞進了口袋。
後來我確實生下了兒子。
孩子哭出聲的時候,我卻沒有一點喜悅,只有一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恐懼。
我害怕下一次疼痛。
害怕醫院的燈。
害怕陳強站在門口,拿著計算器,問我為什麼比別人多花了兩百塊。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旁邊。
“是個男孩,六斤二兩。”
陳強第一反應不是看孩子,而是問:
“順產吧?沒用上什麼貴藥吧?”
護士臉色變了。
“你太太剛生完,麻煩你先關心產婦。”
“我這不是關心嗎?”
他理直氣壯。
“家裡現在有兩個孩子,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他把孩子抱過去,只看了一眼,便低頭拍了張照片發到家族群。
“兒子,六斤二,母子平安。”
群裡很快有人誇他有福氣。
沒人問我疼不疼。
也沒人知道,我在產床上疼到失去意識時,曾經一遍遍告訴自己:
只要生完這一胎,我就帶著孩子離開。
可當我看見陳強把那張兩百元的無痛費用攥在手裡時,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沒有離開的念頭。
我只是連離開的力氣,都被他一點點算沒了。
出院那天,他把賬單遞給我。
“住院一共三千八,比上次多了六百。”
“這次你住了四天。”
他指著其中一項。
“這瓶營養液就一百八,你喝完了嗎?”
我抱著剛滿三天的兒子,臉色蒼白地坐在後座。
女兒安安擠在旁邊,手裡拿著醫院發的小氣球。
陳強開車時,忽然從後視鏡裡看我。
“對了,回去以後衛生巾省著點用。”
我把兒子往懷裡抱緊。
“惡露沒幹淨,不能省。”
“誰讓你一次用一片?”
他冷笑。
“剪開,一片可以墊兩次。晚上少翻身,也不會漏。”
安安小聲問:
“媽媽,你流血了嗎?”
我趕緊把臉轉向窗外。
車窗映出我的臉,蒼白,疲憊,眼睛裡沒有一滴淚。
陳強卻以為我又在鬧脾氣。
“別擺臉色。家裡剛添了個兒子,我沒嫌你生得慢,你倒先嫌我管得多。”
我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道,第一次覺得,這輛車像一口沒有出口的棺材。
而我和孩子,都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