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叫出口的媽媽

第1章

陳舟喊了我整整二十年的蘇阿姨。

他是我的親生骨肉，

戶口本上卻是我表姐蘇綵鳳的兒子。

陳舟拿著打工掙來的第一筆錢，偷偷給我送來省城劇院的演出票：

“阿姨，第一排正中間，你一定要來。”

他剛走，表姐就甩來一張二十萬的借條：

“三十萬彩禮，再把這間鋪子過戶給我閨女當嫁妝。”

“只要你簽字，陳舟結婚那天，我破例讓他敬你一杯茶，準他叫你一聲媽。”

“你也不想陳舟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前途全毀了吧？”

二十年來，她用這一聲“媽”，

把我的骨髓都快敲碎吸乾了。

這一刻，我心口嚥了二十年的血終於涼透了。

誰也沒想到，身穿西裝的少年卻瘋了一樣追出三條街，在滿巷街坊面前轟然下跪：

“小時候誰半夜揹我上醫院，誰拎著裁縫剪替我拼命，我心裡有數！”

“媽，今天跟我回省城！”

......

陳舟把那張紅色的演出票，

小心地壓在我的縫紉機玻璃板下。

“蘇阿姨，這是省城大劇院的獨奏票，

我拿第一名才分到兩張。”

二十歲的大小夥子，

個子比改衣鋪的門框還要高出一截。

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那雙單眼皮下的清亮眸子，

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媽說劇場太吵，她頭疼不去。

蘇阿姨，你從小看著我長大，

這第一排正中間的座，必須留給你。”

我手裡緊捏著拆線刀，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得生疼。

他在我肚子裡懷了十個月。

生他那天大出血，我差點死在小診所的手術檯上。

可現在，他喊對門的表姐蘇綵鳳叫媽，

管我叫對門改衣服的蘇阿姨。

“阿姨一定去。”

我喉嚨發緊，硬生生把眼淚嚥了回去。

陳舟前腳剛走過窄窄的青石板巷子，

對門菸酒店的門簾就被人狠狠挑開。

表姐蘇綵鳳踩著拖鞋，晃晃悠悠進了屋。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一屁股坐在我的小竹椅上，

順手把兩張皺巴巴的單子拍在縫紉機上。

“琴妹，看見陳舟給你送票了吧？”

蘇綵鳳斜著眼，嘴角掛著笑：

“這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到底是個白眼狼，有好事先想著你這個外人。”

我把縫紉機上的斷線扯掉，沒接話。

蘇綵鳳把那張修車單往前推了推：

“婷婷昨天開車把人蹭了，得賠兩萬。

下個月她訂婚，男方家裡要二十萬彩禮撐門面。

你表姐夫說了，這筆錢你先拿出來墊上。”

屋子裡只有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我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著她。

“綵鳳姐，張婷是你和表姐夫的親閨女，

她結婚要彩禮，憑什麼找我要？”

蘇綵鳳的臉登時沉了下來。

“憑什麼？就憑陳舟是老張家給養大的！”

她尖著嗓子，唾沫星子噴在桌面上：

“當年你沒結婚肚子就大了，

男人跑了，你爸媽被活活氣死。

要不是我和你表姐夫收留陳舟，

把他掛在我們戶口上，

他早就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戳死了！”

二十年來，這幾句話她翻來覆去地說。

當年我變賣了家裡所有的首飾和傢俱，

全款買下了對門那間門面房，

求著表姐夫妻倆幫我掩護孩子。

他們住著我的房子開菸酒店，

每個月從我這裡拿走陳舟的撫養費。

他們自己的閨女張婷穿名牌、用新手機，

我的親生兒子陳舟，

高三冬天連一雙不漏水的棉鞋都穿不上。

蘇綵鳳見我不吭聲，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她伸手就想去扯壓在玻璃下的演出票：

“票給我，婷婷正愁沒處跟物件約會去呢。

另外，你把這間改衣鋪的產權順便辦個過戶，

當成婷婷的陪嫁，

這樣婷婷婆家才看得起咱們老張家。”

她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笑：

“只要婷婷嫁得好，

等陳舟結婚那天，我讓你坐主桌。

我甚至可以當著親戚的面，

讓陳舟給你敬杯茶，叫你一聲媽。”

叫一聲媽。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鈍刀子，

在我的心頭割了整整二十年。

表姐夫張海用這聲“媽”，

逼我掏了陳舟上大學的所有學費。

蘇綵鳳用這聲“媽”，

逼我替她親閨女還了三筆網貸。

只要我敢說一個“不”字，

他們就威脅要去陳舟的學校大鬧，

把他是私生子的事情捅得滿城風雨，

徹底毀掉他拉大提琴的前途。

我看著蘇綵鳳伸過來的那隻肥手，

猛地抓起臺子上的鐵裁縫剪，

重重紮在縫紉機的木板上！

咔嚓一聲脆響。

剪刀尖死死釘進木頭半寸深，

距離蘇綵鳳的手指頭只有半釐米。

蘇綵鳳嚇得猛往後一縮，尖叫起來：

“蘇琴！你瘋了？！”

我一隻手死死按住陳舟送來的門票，

另一隻手把修車單和借條狠狠甩在她的臉上。

白紙片嘩啦啦打在她身上，落在泥地裡。

“單子你拿回去，一分錢我都不會出。”

我冷冷看著她，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地有聲：

“二十年前，我怕陳舟抬不起頭，忍了你們二十年。

可現在的陳舟已經長大了，

他能在省城大劇院獨奏，

你們老張家的爛泥塘，休想再沾他一指頭。”

蘇綵鳳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好啊你！你信不信我這就去省城劇院找陳舟，

告訴他你這個親媽是個多下賤的東西！”

我一把拔出案板上的鐵剪刀，

迎著她的目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你去，你現在就去。”

我指著對街那棟掛著菸酒店招牌的二層小樓：

“你只要敢在陳舟面前漏半個字，

今天天黑之前，我就拿著房產證去派出所，

讓治安隊把你們一家的東西全扔大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