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叫出口的媽媽_第9章 第三遍開場鐘聲落了下去
第9章
第三遍開場鐘聲落了下去。
走廊裡的喧囂被劇場厚重的隔音門切斷。
陳舟呆呆地立在原地,
眼眶裡的淚水順著下巴砸在琴箱上。
“快換上衣服,該你上臺了。”
我把那件藏青色的西裝拿起來,
替他抖平後背上的褶皺,
像往常在改衣鋪裡那樣,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姨......不,媽,你別走,
你跟我進去,第一排正中間的座空著......”
陳舟一把攥住我的袖口,手指抖得厲害。
我輕輕拉開他的手,搖了搖頭。
“去吧,把琴拉好。”
我看著他通紅的雙眼,勉強扯出一個笑:
“臺底下坐著樂團的老師,
別讓他們看出你的手在抖。”
舞臺監督在催場了。
陳舟一步三回頭地被推上了側臺。
厚重的大幕緩緩拉開,
掌聲雷動。
我沒有拿著那張拼好的門票進場。
我一個人走出劇場,
坐在臺階最角落的避風處,
聽著裡面隱隱傳出來的大提琴聲。
琴聲低沉、渾厚,
像是在漆黑的長夜裡跋涉了太久,
終於破土而出的新芽。
我坐在臺階上,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二十年了。
我無數次夢見他在臺上拉琴的樣子。
如今他穿上了我親手縫的西裝,
登上了省城最大的舞臺,
洗清了所有的髒水與勒索。
作為母親,我能給他的,
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演出結束時,已是傍晚。
劇院側門圍滿了樂團的老師和記者。
那封被張海扣押的錄取通知書,
民警已經當場核實,正式交回到了樂團團長手裡。
前途保住了,
公道討回來了。
我沒有走過去打擾那片歡呼聲。
我裹緊了身上的舊布棉襖,
悄悄穿過馬路,坐上了回縣城的末班中巴車。
回到老街時,天已經黑透了。
秋風掃過石板路,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對門菸酒店的捲簾門上貼著公證處的封條。
整條巷子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我推開改衣鋪的木門,
拉亮了那盞昏黃的鎢絲燈。
我找出一個磨破了角的編織袋,
把縫紉機上的針線、剪刀,
還有牆上掛著的軟尺一件件收好。
二十年了,
我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裡,
透過門縫看了他對門整整二十年。
如今膿包挑破了,
惡人進了局子,
可我和他之間那道二十年的鴻溝,
並不是一句“我是你媽”就能輕易抹平的。
他是省樂團前途無量的大提琴首席,
不該揹著一個在街角改衣服的生母,
再次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縣不動產登記中心。
我把兩套門面房的產權,
連同那二十本結清的存摺,
全部辦了無償贈與公證,歸在陳舟一個人名下。
我把房本和鑰匙裝進公文袋,
用膠帶牢牢粘在改衣鋪的門板正中央。
袋子上只用毛筆寫了一行字:
“舟舟,房子是你的,安安心心往前走。”
做完這一切,
我拎著輕飄飄的編織袋,
最後看了一眼對門的菸酒店,
轉身朝著老街盡頭的汽車客運站走去。
剛走到巷子口,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伴著大提琴箱撞擊身體的沉悶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