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碑，再無春歸_第十九章 我看着那縷煙

第十九章

我看著那縷煙，想起那六年的一個個夜裡。

想起那盞熬夜用的小燈，想起賬本里寫歪的那幾行字，想起沒送出去的小熊。

老和尚的話，又像是對我說的。

我恨過，等過，盼過，也倦過。

這輩子和江硯，和小辰的緣，就這樣了。

不原諒，但也不用再揪著了。

這條路，我一個人走完了就是走完了。

我的身影一點點輕下去。

山風吹過廊子，把那炷香的煙帶散了。

偏殿裡，小辰還跪著，江硯還跪著。

我往那邊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我就散了。

……

從山上下來，父子倆誰也沒說話。

沈舟在山腳等著。

看見他們，他走上來，接過小辰的手，往車那邊走。

江硯跟在後面，不快也不慢。

山裡的風把他衣領吹起來，又放下去。

上了車，小辰靠著車窗，閉著眼睛，不知道睡沒睡。

沈舟發動車，開出沒多遠，忽然開口。

“江硯，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接下來的日子。”

江硯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先把小辰的學校安排好。”他說，“然後找點事做。”

“做公益？”

“嗯。”江硯說，“知意當年幫過很多和她一樣的人，她沒要人記。但我可以幫她繼續做。”

沈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她不一定需要你幫她做什麼。”

“我知道。”江硯說，“是我需要。”

車裡又安靜下來。

小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他看著窗外的路，輕聲問：

“爸爸，媽媽愛吃的番茄炒蛋，你學會了嗎？”

江硯一愣。

“還沒有。”

“那你去學。”小辰說，“下次我們去給她帶一份。”

江硯沒回答。

他把眼睛閉上，靠著椅背。

過了一會兒，沈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窗外的山路往下延伸，兩邊的樹還是綠的，風把葉子吹得嘩嘩響。

他可以學會做我做過的每一道菜，可以在每個忌日帶著小辰去墓前看我。

可他再也等不到我嘗一口他做的飯，再也聽不到我叫他一聲阿硯。

那些他曾經覺得無關緊要的尋常日子，往後每想起一次，都是一場遲來的凌遲。

而小辰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撲進他懷裡，毫無保留地喊他爸爸。

他們是彼此僅剩的親人，卻也永遠隔著我留下的那道傷口。

江硯知道，那是他親手造成的。

他沒有資格要求小辰原諒，更沒有資格奢望日子久了，一切就能恢復如初。

車子駛下山路，漸漸遠去。

我已經不在了。

不在江硯身邊，不在小辰身邊，只是偶爾再出現在他們的夢裡。

往後餘生，他們會繼續生活，會吃飯，會睡覺，會在某個尋常的日子裡忽然想起我。

然後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瞬間，重新嚐到失去我的滋味。

江硯會帶著悔恨過完這一生。

小辰也會帶著後悔長大，學會生活，學會獨自面對往後的一切。

至於我，終於不用再等了。

這輩子，我愛過，等過，也苦過。

最後什麼都沒能留下。

他們餘生活在遺憾裡，然而再遺憾，都換不回一個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