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碑，再無春歸_第十四章 江硯回到家時

第十四章

江硯回到家時，屋裡一片漆黑。

他開啟燈，走到小辰房門口，輕輕敲了敲。

“小辰，爸爸回來了。”

裡面沒有回應。

江硯推開門，看見小辰坐在床上，懷裡抱著那個舊玩具，眼睛紅紅的。

“餓不餓？爸爸給你做點吃的。”

“不餓。”

江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

“小辰，我們聊聊，好不好？”

小辰抬起頭看他，沉默片刻，才輕聲問：“聊什麼？”

江硯喉嚨一哽。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自己當初也是沒辦法，想說以後會好好照顧他。

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發現，無論說什麼，都像是藉口。

小辰看著他，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從前的依賴。

他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懷裡的玩具。

“爸爸，我不想聽了。我累了，你出去吧。”

江硯站了很久，最後輕輕帶上門。

他沒有回臥室，而是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望著昏黃的燈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下起了小雨。

江硯摸出手機，點開我們之間那個永遠不會有迴音的對話方塊。

他發了一條訊息。

“知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發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腿上。

當然沒有迴音。

我飄在他旁邊，看著他。

這個家，早在他假死的那一年就散了。

如今不過是把散掉的東西，一樣樣翻出來，擺在他面前。

不過小辰還要長大，還要學著接受媽媽不在了、爺爺奶奶也不在了，明白自己究竟做錯過什麼。

只是江硯一直不肯籤火化文書。

材料在殯儀館放了又放，他一遍遍去，一遍遍站在冷藏櫃前，就是不肯落筆。

沈舟勸了他很多次。

“讓他們走吧。人死了，你留著遺體，他們也不得安生。”

他搖頭。

“我簽了，他們就真的沒了。”

沈舟起初發火，罵他自私，罵他逃避。

“嫂子生前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死後你還想把她凍在冷櫃裡？”

他依舊不說話。

後來沈舟也累了，站在殯儀館門口，聲音沙啞地說了最後一句。

“江硯，嫂子熬了六年。你就讓她走個乾淨，行不行？”

我飄在走廊裡，聽見這句話。

我也想知道，行不行，我總是在想是不是軀體化作一捧灰，我就能消散。

那天，江硯把筆握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抬起來。

他寫了三次，又劃掉三次。殯儀館的白色日光燈打下來，他的手投在紙上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微微顫著。

小辰站在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

“爸爸，媽媽不喜歡等人的。”

江硯手一頓。

我也愣了一下。

他記得。

六年沒見，他還記得這個。

我小時候怕漫長的等待，也怕別人為了我等。後來嫁給江硯，他一次次說“等我忙完這陣”，我學著等，學了很多年。可我骨子裡那點不喜歡等、不喜歡麻煩人的勁兒，小辰不知從哪兒看出來了，一直記著。

江硯終於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得極慢，像在跟什麼告別。

簽完，他把筆放下，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臉。

小辰站在一旁，沒去扶他。他低著頭，眼睛紅紅的，看著自己的腳尖。

工作人員收好文書，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了。

走廊裡只剩消毒水的氣味，和一片死沉的安靜。

我飄在邊上，看著他們。

我心裡沒有解脫，也沒有原諒。

我只是覺得，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