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碑,再無春歸_第十六章 骨灰盒在家裡放了幾個月
第十六章
骨灰盒在家裡放了幾個月。
江硯把它們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用白布墊著,旁邊擺了幾朵假花,是從街邊隨手買的,顏色發舊,卻被他細心地擦乾淨了。
每天早上一睜眼,他先看它們一眼。
好像這樣,我們就還沒走遠。
那段時間,他開始學做飯。
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菜譜,一頁一頁翻,炒什麼燒糊什麼,廚房裡整天冒煙。
小辰有時候從房間裡走出來,聞一下,什麼也不說,轉頭回去。
江硯自己吃,一口一口,吃完了刷碗,收拾桌子,再坐下來,繼續盯著那三隻骨灰盒。
我飄在他旁邊,看著他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他大概覺得,只要做點什麼,就能償還什麼。可他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那天沈舟來,兩個人坐在客廳裡,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很久,沈舟說:“我找了個公益性公墓,位置不算好,但乾淨、安靜。”
江硯沒動。
“讓嫂子和叔叔阿姨入土為安吧。”沈舟放低聲音,“你總不能一輩子把他們放在家裡。”
“我知道。”江硯說,“再等幾天。”
“等什麼?”
江硯沒答。
等什麼呢。
也許只是捨不得。那幾只小盒子還在客廳,就還覺得這個家裡,不只有他一個人。
又過了幾天,江硯自己來找沈舟。
“明天,去墓地吧。”
那天早上,沈舟開車來接他們。
江硯抱著三隻骨灰盒,小辰跟在後面,上了車。
一路上,誰也沒開口。窗外的樹葉黃了大半,在風裡輕輕抖。
墓地很冷清,沒有親友,只有他們三個人。
工人開啟墓穴,江硯蹲下去,把骨灰盒一盒一盒放進去。
先放公公,再放婆婆,最後放我的。
他把我那盒放下去的時候,手停了好一會兒。
小辰站在他旁邊,忽然開口。
“爸爸,媽媽喜歡安靜的地方。”
“嗯。”江硯說,“我知道。”
工人開始封土,江硯站在那兒,看著土一點點蓋上。
我飄在墓碑前,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石頭上。
蘇知意。
就這三個字,生卒年月,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沈舟燒了幾張紙,灰被風捲起來,飄得老遠。
他拍了拍江硯的肩,沒說話。
我看著那縷青煙散進天裡,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說,人死了,魂就跟著煙走了,去哪兒都是自由的。
我站在這裡,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麼了。
也許只是還沒走完,還有點沒舍下的,所以留著。
從那以後,江硯常來墓地。
有時候一坐就是大半天,天黑了才肯走。
他不願回那個空蕩蕩的住處。
那件給我買的婚紗,還放在他車子的後備箱裡。
包裝完好,從沒拆開過。
日子又過了一段時間,許清禾的案子判了。
詐騙、偽造病歷,數罪併罰。
民警通知江硯,他在電話裡“嗯”了一聲,掛了。
沈舟來找他。
“去不去旁聽?”
“不去。”
“為什麼?”
江硯沉默了一會兒。
“去了又怎樣。”他說,“知意不會活過來,我爸媽也不會活過來。她坐多久牢,我這裡都是一樣的。”
沈舟沒再勸。
宣判那天,我沒去旁聽,可我知道結果。
許清禾的那些罪,一樣樣被查實,一樣樣定了案。
我站在外面,心裡只剩一片冷。
我本該覺得痛快。
可許清禾被判了刑,我媽也不會醒過來,我和公婆也不會。
這世上有些賬,在法庭上能結,在心裡,永遠結不了。
小辰開始好一點,願意出門了,沈舟常帶他去公園,去吃飯。
只是父子倆之間,那道距離還在。
一次吃飯,三個人坐在桌上,小辰扒了兩口米飯,放下筷子。
江硯看著他。
“還沒飽吧?”
“飽了。”
“你才吃了幾口。”
“我說飽了。”小辰抬起頭,眼神很平,“爸爸,我真的飽了。”
江硯把夾到一半的菜放回碟子裡,沒再說話。
沈舟坐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子,喝了口湯。
“小辰,你媽媽以前做的哪個菜最好吃?”
小辰愣了一下。
“番茄炒蛋。”
他說,“可她總少放糖,我每次都要去加。”
“哦?”沈舟說,“那你現在會做嗎?”
“不會。”小辰低下頭,“沒學過。”
沈舟看了一眼江硯。
“要不,讓你爸學?”
江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小辰沒有回應,重新拿起筷子,慢慢扒著碗裡的飯。
我飄在他身旁,看著他。
他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沉默。
可他還記得我少放糖。
他還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