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碑,再無春歸_第十六章 骨灰盒在家裡放了幾個月

雨落青碑,再無春歸發布時間:2026-10-12作者:早點睡

第十六章

骨灰盒在家裡放了幾個月。

江硯把它們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用白布墊著,旁邊擺了幾朵假花,是從街邊隨手買的,顏色發舊,卻被他細心地擦乾淨了。

每天早上一睜眼,他先看它們一眼。

好像這樣,我們就還沒走遠。

那段時間,他開始學做飯。

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菜譜,一頁一頁翻,炒什麼燒糊什麼,廚房裡整天冒煙。

小辰有時候從房間裡走出來,聞一下,什麼也不說,轉頭回去。

江硯自己吃,一口一口,吃完了刷碗,收拾桌子,再坐下來,繼續盯著那三隻骨灰盒。

我飄在他旁邊,看著他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他大概覺得,只要做點什麼,就能償還什麼。可他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那天沈舟來,兩個人坐在客廳裡,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很久,沈舟說:“我找了個公益性公墓,位置不算好,但乾淨、安靜。”

江硯沒動。

“讓嫂子和叔叔阿姨入土為安吧。”沈舟放低聲音,“你總不能一輩子把他們放在家裡。”

“我知道。”江硯說,“再等幾天。”

“等什麼?”

江硯沒答。

等什麼呢。

也許只是捨不得。那幾只小盒子還在客廳,就還覺得這個家裡,不只有他一個人。

又過了幾天,江硯自己來找沈舟。

“明天,去墓地吧。”

那天早上,沈舟開車來接他們。

江硯抱著三隻骨灰盒,小辰跟在後面,上了車。

一路上,誰也沒開口。窗外的樹葉黃了大半,在風裡輕輕抖。

墓地很冷清,沒有親友,只有他們三個人。

工人開啟墓穴,江硯蹲下去,把骨灰盒一盒一盒放進去。

先放公公,再放婆婆,最後放我的。

他把我那盒放下去的時候,手停了好一會兒。

小辰站在他旁邊,忽然開口。

“爸爸,媽媽喜歡安靜的地方。”

“嗯。”江硯說,“我知道。”

工人開始封土,江硯站在那兒,看著土一點點蓋上。

我飄在墓碑前,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石頭上。

蘇知意。

就這三個字,生卒年月,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沈舟燒了幾張紙,灰被風捲起來,飄得老遠。

他拍了拍江硯的肩,沒說話。

我看著那縷青煙散進天裡,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說,人死了,魂就跟著煙走了,去哪兒都是自由的。

我站在這裡,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麼了。

也許只是還沒走完,還有點沒舍下的,所以留著。

從那以後,江硯常來墓地。

有時候一坐就是大半天,天黑了才肯走。

他不願回那個空蕩蕩的住處。

那件給我買的婚紗,還放在他車子的後備箱裡。

包裝完好,從沒拆開過。

日子又過了一段時間,許清禾的案子判了。

詐騙、偽造病歷,數罪併罰。

民警通知江硯,他在電話裡“嗯”了一聲,掛了。

沈舟來找他。

“去不去旁聽?”

“不去。”

“為什麼?”

江硯沉默了一會兒。

“去了又怎樣。”他說,“知意不會活過來,我爸媽也不會活過來。她坐多久牢,我這裡都是一樣的。”

沈舟沒再勸。

宣判那天,我沒去旁聽,可我知道結果。

許清禾的那些罪,一樣樣被查實,一樣樣定了案。

我站在外面,心裡只剩一片冷。

我本該覺得痛快。

可許清禾被判了刑,我媽也不會醒過來,我和公婆也不會。

這世上有些賬,在法庭上能結,在心裡,永遠結不了。

小辰開始好一點,願意出門了,沈舟常帶他去公園,去吃飯。

只是父子倆之間,那道距離還在。

一次吃飯,三個人坐在桌上,小辰扒了兩口米飯,放下筷子。

江硯看著他。

“還沒飽吧?”

“飽了。”

“你才吃了幾口。”

“我說飽了。”小辰抬起頭,眼神很平,“爸爸,我真的飽了。”

江硯把夾到一半的菜放回碟子裡,沒再說話。

沈舟坐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子,喝了口湯。

“小辰,你媽媽以前做的哪個菜最好吃?”

小辰愣了一下。

“番茄炒蛋。”

他說,“可她總少放糖,我每次都要去加。”

“哦?”沈舟說,“那你現在會做嗎?”

“不會。”小辰低下頭,“沒學過。”

沈舟看了一眼江硯。

“要不,讓你爸學?”

江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小辰沒有回應,重新拿起筷子,慢慢扒著碗裡的飯。

我飄在他身旁,看著他。

他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沉默。

可他還記得我少放糖。

他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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