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碑，再無春歸_第十五章 告別廳定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

第十五章

告別廳定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

空蕩蕩的，只有江硯、小辰和沈舟三個人。

沒有花圈，沒有輓聯，我們也沒有別的親友。

我和公婆的黑白照片並排擺著。

那張照片是江硯翻出來的，拍於幾年前的某個尋常日子。

我穿著件舊外套，頭髮有點亂，只是隨手拍的，算不上好看，卻是我留下來最清楚的一張。

小辰站在最前面，盯著照片看。江硯站在他身後，像個犯錯的孩子。

沈舟站在門口，低著頭。

我飄進告別廳，看了一遍。

這就是我的一輩子了。

冷冷清清地來，冷冷清清地走。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那年我和江硯在小飯館裡吃飯，他把最後一塊肉夾給我，說：

“我養你一輩子，不委屈你。”

人真的很容易信一句話，然後把一輩子都押進去……

火化爐的門一扇扇關上。

小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那個曾經圍著他轉的爺爺，那個總給他做好吃的奶奶，那個每年都給他準備生日禮物的媽媽。

全都被那扇門吞了進去。

江硯跪在地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我不該假死，我不該編那筆債。”他一遍遍說，“我更不該為了許清禾，把你們扔下。”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爸媽，對不起小辰。”

他把頭埋進手裡，聲音越來越低。

“知意，你恨我嗎？”

我飄在半空，聽著他說。

恨嗎？

在知道他是假死時，我當然恨過。

不是恨他留下那筆債，而是恨他為什麼帶小辰就這樣離開。

可死了，我反而沒那麼恨了。

恨是一件很耗力氣的事，我的力氣不夠用了，得省著點，留給更要緊的地方。

那點恨像一塊擱在角落的石頭，不燙手，但沉著。

我不會再和他有什麼了。

這輩子的緣分，到這裡算完了。

小辰忽然開口。

“爸爸，你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會被風吹散。

“媽媽不喜歡我哭的，也肯定不想你哭。”

江硯哭得更兇了。

我飄在半空，聽著小辰說的話。

他慢慢想起來了。那個每年準備禮物卻等不到人來拿的媽媽，那個總把別人的事放在前面、連自己生病都不肯多花錢的媽媽。

他想起來了。

工作人員把三隻骨灰盒捧出來，交到江硯手裡。

他一把抱住，抱得死死的，像怕誰搶走。

小辰站在旁邊，沒有伸手。

父子倆之間，隔著一道看得見的距離。

江硯抬頭看小辰，嘴張了張，又閉上。

他想抱抱小辰。

可小辰先一步轉過身，往門外走。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一滴雨砸在小辰的肩上，他沒有躲，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我的家，就這麼散了。

那些我盼了六年的團圓，那些我熬了無數個夜攢下來的念想，全都被裝進三隻小盒子裡，由他們抱著，一步步走出殯儀館。

我回頭看了一眼。

告別廳的門，緩緩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