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碑，再無春歸_第十八章 寺廟在城外半山腰

第十八章

寺廟在城外半山腰，古舊，清靜。

江硯帶著小辰，一步步走上石階。

山裡的風涼，吹得兩邊的樹沙沙響。

小辰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喘口氣。

他這些日子瘦了不少，眼底下常年掛著青黑。

江硯問他：“累不累？”

他搖頭，又繼續走。

江硯伸手想扶他一把，小辰躲開了，自己扶著欄杆往上爬。

江硯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跟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對父子，一前一後，中間隔著幾級臺階的距離。

到了廟裡，一個小沙彌把他們領進偏殿。

殿裡供著香，煙氣繚繞。透過窗縫來的風把那縷煙吹斜了，在陽光裡飄了一會兒，又散開了。

一位老和尚坐在蒲團上，見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

小辰先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我想睡個好覺。”

他的聲音很輕。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疼。

他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攢下的心願不是玩具，不是好成績，而是一覺沒有噩夢的睡眠。

江硯站在他身後，張了張嘴。

“我想再見她一面。”

老和尚聽完，嘆了口氣。

“人已經走了。你們這樣執著，她走不安生。”

江硯不死心。

“可是我真的見到她了。”他說，“就在她墳前，她跟我說了話。”

老和尚搖搖頭。

“那是你的執念。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她已經不在了。”

江硯跪下來。

“我該怎麼挽回？”他問，“我做什麼，才能讓她回來？”

老和尚看著他，說了一句。

“回不來了。”

“真正的悔過，不是為了換誰原諒，也不是為了把死了的人求回來。”

“是你要擔下自己造的孽，往後的日子，替他們好好活著。”

江硯還是不肯接受，一遍遍問。

老和尚不再多說，只是閉目誦經。

小辰一直跪在旁邊，沒抬頭。

我飄在殿外，聽著裡面的聲音。

香菸飄出來，經過我，散在山風裡。

江硯問了很久，最後自己停了下來。

他看著小辰，看著這個被他害得沒了媽、沒了爺爺奶奶的孩子。

他終於明白，他求不回來了。

有些人，一旦沒了，就真的沒了。

我站在殿外的廊子下，看著山裡的風把樹吹動。

偏殿裡又重新靜了下來，只剩誦經聲，低低的，一遍一遍。

我不知道算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老和尚大概察覺到了什麼，睜開眼，往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走出來，在我飄著的地方站定。

不像在看我，更像在看那片風。

“執念放下了？”他問。

我沒有回答。

他也沒再追問，只是取出一炷香，點上，插進廊邊的香爐裡。

“人死有人的路，活人有活人的債。”

他說，“你的緣，欠的、還的，都走到頭了。”

煙氣從香頭細細升起來，直的，一陣風過，彎了，然後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