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賀川時,他已經榮升為聯邦的空軍上校,帶著未婚妻來做婚檢。
我低頭翻著報告。
「沒有身體不適,為什麼要申請做深層記憶掃描?」
賀川靠進椅背。
「坊間一直有個傳聞。」
「三年前有個混蛋對我騙身騙心,利用我一路高升後,鬧出了一堆見不得人的醜聞。」
「最後無法收場,乾脆刪了我的記憶,拍拍屁股跑了。」
「未婚妻聽到以後,揹著我偷偷哭了很久。」
「所以我想,要是真有這麼個人,必須挖出來,剮個乾淨。」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傳聞而已,何須理會。」
「正因為是傳聞,所以才更要查個明白。」
說完,他從椅背裡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
「對了岑醫生,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
1.
「第一次。」
我面不改色地把報告遞給他。
「各項資料都在安全閾值以內。」
賀川低頭掃了一眼。
「這些只能證明我現在的大腦沒有異常。」
「並不能證明我的記憶沒出過問題,對吧?」
我的動作頓了一下。
「您想說什麼?」
「我的腦子裡一直有一個畫面。」
「一節停在黑暗中的車廂裡,我身邊坐著一個人。」
「臉、聲音、叫什麼,甚至是男是女,我都想不起來。」
「可是想掐著那人的脖子把他狠狠弄?的感覺,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蜷起微微發顫的左手,若無其事地合上檢查報告。
「上校,人的記憶不是錄影。」
「夢境、想象,以及後來獲得的資訊,都可能被填進原本的空白。」
「也許那只是你的一個夢。」
賀川看了我片刻,沒再追問。
直到診室的門緩緩合上,我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
十分鐘後,我起身去?層盡頭的露臺抽菸。
剛推開門,便看見一個俏麗的身影站在賀川面前,抬手替他整理軍裝的領口。
女孩衣著光鮮,一看就非富即貴。
應該就是他的未婚妻秦璐。
「說好了,不把這件事搞清楚,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放心,我一定在婚前把一切都處理乾淨。」
她攥起拳頭,甜蜜地在他?口輕輕捶了一下。
賀川笑起來,眼尾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和三年前一個樣。
我眯起眼,慢慢地吸了一口煙。
兩秒後,大廳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2.
「哪裡來的無序人孩子,居然敢偷藥!」
幾個人圍住一個衣衫破舊的孩子,抬手便要打下去。
聯邦把人分得很清楚。
接受過胚胎篩選和基因修正的人擁有序列等級,享有與之相匹配的資源和特權。
而那些未經篩選、自然出生的,則是社會底層的邊緣人。
被統一叫作無序人。
賀川一把抓住孩子的後衣領,將他往外帶。
「等等。」
我掐滅煙,推門走出去。
「這個孩子我認識,他妹妹生病了,大概是走投無路了才會出此下策。」
我走到孩子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念在是初犯,我替他擔保,還請上校放過一馬。」
賀川看著我,忽然笑了。
「岑醫生還真是醫者仁心。」
「只是規矩一旦開了口子,以後就不好管了。」
秦璐不悅地推了推他。
「無序人也是人。」
「那還是個孩子啊,難道還要見?不救嗎?」
賀川皺了皺眉。
片刻後,他鬆開手。
「下不為例。」
這下輪到我意外了。
賀川比誰都討厭無序人。
以前在聯邦空軍校,有個無序人勤務兵只是碰了一下他的餐盤,他轉頭就把整盤飯倒了。
現在為了這個未婚妻,竟然忍了下來。
我剛要帶著孩子離開,身後卻又傳來他的聲音。
「岑醫生貴為聯邦醫院的主治醫師,平日裡還是少跟無序人來往比較好。」
「免得傳出去招來些閒話,影響信譽。」
我腳步一頓,維持著臉上的笑意。
「多謝上校提醒。」
3.
晚上九點,暗渡酒吧門口的霓虹燈管歪歪扭扭地亮著。
這裡表面是一間開在舊城區的地下酒吧。
實際上,?上和地下室裡常年住著幾十個沒有合法身份的無序人。
吧檯後面探出一顆髒兮兮的腦袋,正是白天那個男孩。
我把一個塑膠袋擱在吧檯上。
「按方子抓的,省著點。」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害,要是沒你,這幾個小崽子墳頭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老週轉身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幾個作坊都被端了,市面上現在都沒貨。」
「只剩這幾盒,你先用著。其他的我再想想辦法。」
盒子裡是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覆蓋膜。
貼上之後,能遮住身上的無序人烙印,騙過聯邦的身份掃描。
讓系統把我識別成一個擁有合法序列的人。
老周看著我。
「怎麼臉色這麼差,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我搖了搖頭。
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了一個苦笑。
......
幾杯酒下肚,酒吧逐漸熱鬧起來。
音樂震得桌面都在輕輕發顫。
我靠著吧檯,半眯著眼,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肩寬,腰窄,一身黑衣。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
不然怎麼會覺得連背影都和賀川一模一樣。
?口的悶意和酒精交雜在一起,生出一種無處發洩的慾望。
我端著酒杯走過去,湊到他耳邊。
「帥哥,要不要跟我出去?」
男人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