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鳳印還給皇帝,他卻不肯讓我走_第14章 14第二年春天
14
第二年春天,顧行舟來得比從前勤。
有時確實為渠。他帶來新到的石料,或一張改過的圖,我同他去田邊看,回來再核銀錢。
有時渠已沒什麼要商量,他仍來舊宅坐一會兒,喝杯茶,陪我聽舅母抱怨今年的梨花開得太早。
我漸漸知道,他在城南也有一處院子,平日卻常去鄰縣。
他喜歡吃辣,卻受不了太甜的點心;畫圖時字還算工整,寫信卻潦草得像我父親。
他也知道,我偶爾仍會頭疼。
頭疼時我不喜歡旁人連聲問候,喝了藥,歇一會兒便好。
有一回他來,見我正睡著,便把圖交給青棠,沒叫醒我。
第二日我問他圖上的一處數,他才說原想當面問,等我醒來再問也一樣。
雨季前,修渠的石料到了。
我同顧行舟去驗貨,發現其中幾塊邊角一碰便掉了碎屑。送貨的人說,幾塊石頭不礙事,壓在溝底也沒人看得見。
顧行舟沒有替我開口,只把其中一塊遞給我。
我用手一掰,邊上又落下一小片。
“這批不收。”我說。
送貨的人臉色難看:“姑娘,車都運到這裡了。顧公子說一句能用,難道還不算數?”
顧行舟站在我身旁,道:“用料的人是她。她說不收,我也不會替你在賬上寫收了。”
那人又說了幾句,見我們都不讓,只得把壞石頭挑回車上,答應三日內換來。
回程時,我問顧行舟:“你剛才就不怕我挑錯?耽誤開工,佃戶也要來問。”
“若你挑錯了,我會說。”他道,“可那石頭確實不結實。”
“你先把石頭遞給我,是想讓我自己驗?”
“嗯。以後我不在這裡,你也知道該看哪裡。”
我走了幾步,忍不住說:“你是不是總想著以後不在這裡?”
“修渠少不了出門。”顧行舟看向我,“但我要去哪兒、去多久,可以先告訴你。你若有事,也能寫信找到我。”
他沒說會一直留下,卻把將來的難處講給了我聽。
夏初,舅母請幾戶相熟的人吃飯。
席上有人笑顧行舟,說他往年一走幾個月,今年常往城裡跑,莫非這邊的溝格外難修。
顧行舟端著茶,沒立刻答。
舅母望了我一眼:“溝還沒修好?”
“快好了。”顧行舟說,“我還有別的事。”
飯後我送他到門外,問:“別的事是什麼?”
他站在梨樹下,看了我一會兒。
“我想與你談我們兩個人的事。”他說,“可你若還沒想好,不用今天答我。”
我確實沒有想好。
我喜歡他來,也喜歡同他商量石料錢,聽他講在外地見過什麼樣的河。
可我離宮時,沒想過還要與誰過一輩子。
我怕答應得太快,到頭來連自己想要什麼也分不清。
“明日先去看石料。”我說。
“好。”
那晚我將父親的家書取出來,重新讀了一遍。
父親寫給蕭承淵的信裡,說我若肯替他擔下議論,他須護我周全。後來父親又添一句,若他護不住,就自己回家。
我如今已經回家了。
往後要不要讓另一個人走進來,父親沒有替我寫。我也不必急著替自己定。
幾日後,顧行舟要去鄰縣修渠。
我送他到城門外,見他將圖紙收進筒中,忽然問:“你若娶妻,日後還會常去外地嗎?”
“會。”他沒有遲疑,“那是我想做的事。我不能說成婚後便不去了。”
“那你希望她隨你去?”
“她願意,可以一起去看看;她不願,便住自己喜歡的地方。”
“若旁人說,你娶的是個離過宮的人?”
“已經有人這樣說了。”顧行舟道,“我修的渠會不會塌,他們也說。你若因我擔心這些,倒是小看我。”
我看著他:“你不怕我往後還會想起宮裡的事?”
“你在那裡住過三年,怎麼會不想起。”他說,“我不必等你忘了,才與你過日子。”
他這話說得平實,我卻半晌沒有應聲。
後來他去了鄰縣。
隔十來日有一封信,多半寫河道如何,雨下得多不多,偶爾在末尾問我梨樹今年結了幾個果子。
我回信告訴他,結了不少,舅母說酸,青棠拿去煮了湯。他回來說,等秋天回來,他自己嘗。
有一回信來得遲,我才知道鄰縣下了大雨,他帶著人守在新砌的堤邊,一連兩夜沒怎麼睡。
我提筆寫了“你不必事事親自去”,又把那句話劃掉。
我若在田裡看見溝壁塌了,也不會安心坐在家裡等別人回報。我不能因惦記他,便要他把自己在意的事放下。
最後我寫:雨後石階滑。下次出門,換雙鞋底牢些的。
過了幾日,他回信道:鞋換了。人也好好的。
我將信放在桌上,青棠瞥見,笑問:“顧公子寫了什麼要緊事?”
“說他的鞋換了。”
“這也值得專門寫一封?”
“值得。”我把信收起來。
秋天他真回來了。
顧行舟嘗完梨,承認舅母說得對。我笑他偏要試。他說沒親口嘗過,總想知道究竟有多酸。
哥哥也在那時來看我。
他聽說顧行舟常來,沒有先問我要不要成婚,只問:“令儀,你同他在一起,是想見他,還是覺得他能替你擋住別人?”
“想見他。”我說。
哥哥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他可知道你會自己拿主意?”
“知道。他的石料我都駁回過兩家。”
哥哥笑了。
臨走前,他把我叫到院裡的梨樹下。
“父親留那封信,是怕你有一天受了委屈,卻不好意思回來。”哥哥說,“如今這處宅子是你自己修的。往後若同顧行舟成婚,也別把它交出去。”
“我沒打算交。”
“那就好。”
哥哥回沈府後,我同顧行舟談了一次。
我們坐在東窗下,把各自的住處、田地,以及他往後出門修渠的打算逐件說清。他說城南的院子離我這裡不遠,若我願意,他搬來舊宅住;若我想住過去,也可以去看看再定。
“我想留在這裡。”我說,“舅母近,我的田也近。”
“那就住這裡。”
“你的舊院子呢?”
“留著。我從外地回來,有時帶著工匠,要放圖、放料,用得上。”
我望著他:“你想得倒周全。”
“你說過,合不合適要明說。我先把自己能想到的說了,沒想到的,以後再商量。”
他仍等我回答,沒有因為哥哥已來過、舅母也看在眼裡,便當我必然會答應。
入冬前,顧行舟再問我時,我答應了。
我們沒有辦盛大的禮。先去見了他的母親,她拉著我說了許多顧行舟小時候的事;又請哥哥與舅母吃飯,將婚後住處告訴他們。
成婚那日,舅母嫌喜糖不夠甜,哥哥帶來父親的舊硯,放在新房桌上。
顧行舟的母親替我們鋪好床,臨出門前還叮囑他,明早記得來陪她用飯。
屋裡靜下來時,顧行舟沒有先說話。
他走到桌邊,輕輕碰了碰那方硯缺了角的地方。
“沈將軍從前用它批過我的河道圖。”他說,“他畫了一道線,讓我回去重算。我那時不服,後來才知道,水若按我畫的走,第一場大雨就要漫出來。”
“父親也常叫我重算賬。”我說,“他自己寫錯時,卻不肯認。”
顧行舟笑了。
我坐到東窗邊,看見桌上還放著他帶來的一張新圖。
“今日還帶圖來?”
“路上想起上游有一處要補,順手畫了。”他拿起圖,“不急,明日再看。”
院裡的梨樹已經落了葉。明春顧行舟要去修上游那段渠,我想同去看看;哥哥若回京,我也想去沈府住幾日。以後還有許多事,我們得一件一件商量。
顧行舟問:“冷不冷?要不要添炭?”
“先不用。”
我伸手推開窗扇,讓屋裡透一會兒氣。他走近,替我壓住桌上被風吹起的紙,沒有去碰窗閂。
風有些涼,我把窗關到一半,回頭問他:“明日若天晴,陪我去田邊看看?”
“好。”他說,“你想什麼時候走?”
“吃過早飯。”
顧行舟點頭,等我親手扣上窗閂,才鬆開壓在紙頁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