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鳳印還給皇帝,他卻不肯讓我走_第13章 13蕭承淵第二日到了舅家
13
蕭承淵第二日到了舅家。
舅母將人請進前廳,奉茶後去了後院。我坐在他對面,看他把一隻薄木匣放到桌上。
匣裡是蓋了印的文書,另有兩份副本。
京中留一份,沈府留一份,這份交由我自己收好。文書寫明,我可長留宮外,住處不受宮規限制;沈家不必因我的去留入宮請示。哥哥守喪期滿後是否任事,依朝廷舊例,不以我回不回宮為條件。
我從頭讀完,又看了一遍副本。
蕭承淵沒有催我。茶盞裡的熱氣漸漸淡了,他仍坐在原處,等我翻到末頁,確認落款與印鑑。
“這份文書,宗親也看過?”我問。
“看過。京中已留了底。”
“哥哥那份是誰送去的?”
“沈府的人自己來取。”他說,“我沒有派人登門。”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從前他說會照看沈家,我聽見的總是另一層意思:他既能照看,便也能收回。如今他把話落在紙上,又讓哥哥自己收文書,至少沒再要求沈家領他的情。
“你擔心我將來改口。”蕭承淵說,“把這些寫下來,應當的。”
“我擔心的不止是你。”我說,“以後也有人會拿你的話,說是為我好。”
“那時你就把文書拿出來。”
我合上匣子:“多謝。”
蕭承淵往廊外看去。隔著舅家的院牆,能看見我舊宅梨樹伸出來的枝。
“東窗修好了?”
“修好了。”
“開得寬嗎?”
“比舊窗寬些,坐著能推開。”
他輕輕應了一聲。
宮裡那扇東窗也是他叫人改的。
成婚第二年,我說午後看書光不夠,他讓工匠把窗開大。那時我站在窗邊,看他伸手試窗閂,還以為往後有許多年可以在那裡過。
我們誰都沒有提舊窗。
廊外傳來舅母叫人收木料的聲音。蕭承淵聽了一會兒,問:“你住進去了?”
“住進去了。屋頂補過,前幾日下雨,也沒有漏。”
“你從前住新地方,頭一夜總睡不好。”
我沒料到他記得,手指停在匣蓋上。
“頭一夜確實醒了兩回。”我說,“後來便睡得好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長樂宮已經收拾妥當,也沒有問我是否缺什麼。舅母的聲音從院裡傳進來,問木匠欄杆要釘多高;我答了一句,請她等我過去試。蕭承淵便起身,說不耽誤我做事。
蕭承淵告辭時,我送他到門外。顧行舟正從街那頭走過來,手裡卷著河道圖,見我們說話,停在幾步外。
蕭承淵認出他:“顧伯父的兒子?”
“是。”我說,“顧行舟。舊宅的屋頂和田裡的溝渠,他都幫著看過。”
顧行舟上前見禮。
蕭承淵問:“令儀也常去田裡?”
“她去核過賬,也和佃戶談過怎麼修。”顧行舟答,“我知道的只是一段渠,往後怎麼管,是她自己定。”
蕭承淵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解釋為何親自去田裡。
過去在宮裡,我也管賬,只是他多半在我忙完後才來,抽走我的筆,叫我早些歇息。
如今田裡的事,我從看賬到見佃戶,一件件都自己做了。
他看見我鞋邊沾過泥,大約會覺得辛苦;我卻記得那日看見水順著新溝流出去,心裡有多踏實。
他沒有再問,登車離開了。
顧行舟等車轉過街口,才把圖遞給我。
“上游又有兩處滲水。我把兩種修法都畫了,明年開工前,你選一種。”
我看著他:“剛才為什麼站在那裡?”
“你沒有叫我過去。”
“你認得他。”
“認得。”
“也不好奇我們說了什麼?”
“好奇。”顧行舟說,“可你想告訴我,會說的。”
我低頭翻圖。有一處石料用得多,價錢也高,我問他緣故,他認真解釋給我聽,沒再把話題帶回蕭承淵身上。
他把圖紙按住,指著溝邊一小段標記:“這裡若只清淤,明年雨大還會塌。用石貴些,卻能少返一次工。”
“先叫管事問價。”我說,“兩種都問,再同佃戶商量哪日動工。”
“好。”
顧行舟將寫著石料數目的那頁折到外側,好讓我回去核算。他要走時,我叫住他。
“顧行舟,你是不是有話想同我說?”
他停下。
風吹得圖紙在我手裡捲起,我把它壓住。
“是。”他說,“我想問你,等這段渠修完,能不能不拿看渠當由頭,也來找你。”
我望著他,沒立刻回答。
他接著說:“不是要你今日定什麼。你剛從宮裡出來,能住下、做自己的事,不容易。我不想因為我想來,就讓你覺得又該給誰一個答案。”
“若我不答應呢?”
“我仍會把渠修完。”他說,“你花了錢,佃戶也在等。這個不能因為我想要的沒得到,就不做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覺得心口發酸。
“你明日來吧。”我說。
“帶圖?”
“不帶也行。”
顧行舟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答,站了片刻才說好。
他走後,我回屋把文書收進櫃裡,放在父親家書旁邊。
青棠來送燈,見我遲遲沒關櫃門,問:“姑娘,還要找什麼?”
“沒有。”
我合上櫃門。蕭承淵答應讓我留下的文書,就在裡面。可我知道,我今日請顧行舟明日來,並非因為那張紙終於準我見誰。
這句話,是我自己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