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遭了冷落,最後鬱鬱而終。
奶孃望著我過分明豔的臉,憂慮一天比一天重。
她反覆叮囑我,寄住侯府以後必須用輕紗遮面。
除非遇見不因容貌改變真心之人,否則不要摘下。
於是侯府幾位公子都認定我相貌粗陋。
他們待我疏淡,卻圍著另一位漂亮的表姑娘獻殷勤。
只有世子始終溫和守禮,從未區別對待。
府裡姑娘有的東西,他也會讓人給我留一份。
我記著這點好,常替他縫護腕和香囊。
有一回面紗忽然滑落,偏偏叫他看見了我的臉。
我倉促避開,慶幸他沒有認出蒙面的我。
後來我在世子書房裡發現了一幅女子畫像。
畫上正是那日沒戴面紗的我。
我壓不住歡喜,幾乎就要向他說明身份。
卻在門外聽見他對老夫人提起我。
「祖母,知微近來總往我身邊湊,怕是起了攀高枝的心。」
「不如儘快替她定一門婚事。」
那點歡喜頓時涼透。
老夫人再問我願不願意相看時,我低頭應了。
1.
我與顧明珠同是寄居侯府的表姑娘。
老夫人談起議親時,把我們兩個一併叫到了跟前。
我垂著眼,先應了下來。
「知微聽外祖母安排。」
輪到顧明珠,她遲遲沒有答話,只顧往門邊張望。
她生得俏麗,府裡幾位公子都圍著她獻殷勤。
她也同每個人來往親近,一心想從中挑個如意郎君。
我卻總蒙著面,平日大半時間都耗在針線上。
府裡的人認定我相貌難看,對我自然沒有多少耐心。
顧明珠閒下來時,常拿我的打算說笑。
「知微,你針線做得再細,也不過是下人的本事,姑娘家終究要有一張好臉。
」
「我們只是遠親,想留在這裡,最好就是嫁給府裡的公子;若往外嫁,多半隻能去門第低得多的人家。」
我的針仍穿過香囊,沒有因她的話停下。
「家世高低與我無關,我只想找一個喜歡我這個人、不計較相貌的夫君。」
顧明珠聽得發笑,覺得我口是心非。
「真不在意,你怎麼總往世子院裡送護腕、帕子和香囊?」
「別再做夢了,他連我都懶得多瞧,哪裡會中意你?」
針尖停在翠竹紋邊,我沒有反駁。
謝懷瑾身為世子,待人溫和,也從沒少過我那一份東西。
我念著他的照拂,才肯在他的衣物上多花心思。
他穿慣我的針線後,旁人的衣物便很少再用。
那些物件表面尋常,沒人看得出來是一面雙繡,背面是藏著我的私心,並蒂蓮。
腳步聲忽然闖進屋裡,三公子和四公子一前一後趕來。
四公子搶先擠到老夫人膝前撒嬌。
「祖母,我只想娶明珠姐姐,您就成全我吧。」
三公子立刻沉了臉。
「祖母,明珠同我才是兩情相悅,她該嫁的人是我。」
「四弟還小,何必這麼早爭著成親?」
四公子當即頂了回去。
「既然你是兄長,不更該讓著弟弟嗎?憑什麼還來同我搶明珠姐姐?」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要在屋裡動手。
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
「親兄弟為一個姑娘鬧成這樣,侯府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都給我去跪祠堂,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再起來。」
兩人立刻沒了聲氣,臨走還各自回頭看顧明珠。
老夫人按著額角,轉眼望向她。
「明珠,你先回自己的院子。」
顧明珠行禮退下,擦過我身邊時還得意地眨了眨眼。
她大約認定三公子和四公子總有一人能爭贏。
我正出神,老夫人忽然喚我。
「知微,到我這裡來。」
她握住我的手,視線落在那層薄紗上。
「我見過你娘年輕時的模樣,她生得極好;你雖然不肯露臉,想來也不會差。」
「你性子安靜又懂事,我會替你挑個合適的人家,有侯府照應,往後不會叫你受委屈。」
說到這裡,她的神情冷了下來。
「誰要為了婚事攪亂這個家,我只能把她遠遠送走。」
我聽懂了她話裡的警告,慢慢應了一聲。
2.
孃親年輕時豔名遠播,上門提親的人幾乎擠破家門。
父親為了娶她,不惜同雙親和兄弟鬧翻。
兩人也曾恩愛過十年。
可孃親年歲漸長後,父親便把妾室抬進了門。
他重新同家裡人親近起來,孃親卻失去了唯一的庇護。
那些冷眼和磋磨一日日壓下來,終於耗盡了她的心氣。
臨終前,她仍反覆念著一句話。
「因美貌得來的情意,遲早也會隨著美貌散去。」
她的結局讓奶孃始終不安。
我的容貌更盛,也更容易招來只看皮相的人。
真心和貪戀一張臉,起初往往沒有分別。
所以進侯府之前,奶孃親手替我係上面紗。
我必須等到有人不看容貌也肯真心相待,才能摘下它。
寄居三年間,我只在外面失手掉過一次面紗。
謝懷瑾恰巧看見,我趁他怔住,慌忙轉身跑了。
他沒有認出我,我也以為此事就此過去。
直到我在他的書房裡看見一幅畫像,才知道他一直記著那張臉。
我既高興,又忍不住害怕。
我早已喜歡上他,可他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畫上的美人?
幾次想坦白時,孃親的結局都會從心底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