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溜去燈市玩了一夜,回府時裙角全是泥。
她怕娘發現,堵在角門前等我。
「知微,把裙子換給我,快些。」
我照舊和她調了衣裳。
才進內院,迎面碰上來家中赴宴的靖王。
他望著我裙上的汙痕,遲遲沒有挪開眼。
隔天,太妃便親自登門求娶。
上一世,我就這樣糊里糊塗進了王府。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
燈市上,靖王的幼妹與僕從走散,是長姐將她領回王府車駕旁。
等靖王尋過來,長姐早已離開。
小郡主只記得恩人穿著秋香色長裙,右側裙角被水窪濺得滿是泥星。
半年後,她在我的生辰席上認出了長姐。
她甩開點心,衝過去大喊:
「是你!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靖王的臉色霎時變了。
偏偏那時,長姐已經出嫁。
從那日起,他再未踏進我的房中;長姐?於難產後,他甚至破門闖了進來。
「當初若是我娶了她,她絕不會落到這個下場!」
而我被磋磨至二十六歲,也病?在王府。
再度睜眼,長姐的手正伸向我的裙帶。
我一把按住衣襟。
「這回不換。」
1.
長姐沈明棠的手僵在我的裙帶上。
聽見這句拒絕,她先是一怔,隨即放軟了嗓音:
「只借一小會兒。今日府裡來了貴客,娘若看見這身泥,我又得受罰。好知微,你再幫姐姐一次。」
我仍按著衣襟。
「可我若穿了姐姐這條髒裙子,捱罵的豈不成了我?」
長姐沒有把這當回事,反倒笑著颳了刮我的臉。
「娘最疼的就是你。她縱然生氣,也頂多念你幾句,哪會真捨得罰你?」
這話並沒有說錯。
我從小身子弱,藥罐子常年不離手,娘難免多照看我幾分。
府裡新做的衣裳、新打的首飾,總由我先挑,剩下的才送去長姐院中。
年歲漸長後,我每每瞧見她簪著我沒選中的釵子,心裡都會發虛。
也因此,只要她開口,我幾乎從不說不。
上一世的今日也是如此。
她軟磨了幾句,我便躲到山石後,解下身上的淺青裙子交給她。
長姐換好衣裳,從小門悄悄回院;我則拎著那條沾泥的秋香色裙子,沿著牆根往裡走。
才繞過長廊,父親便陪著靖王蕭珩迎面而來。
我退到一旁見禮。
蕭珩遲遲沒讓我起身,視線一直停在裙角的泥痕上。
父親順勢望來,臉當即沉下去。
「貴客還在府裡,你穿成這副模樣亂跑,平日教你的規矩都忘了?」
我攥著袖口,正準備請罪,蕭珩先出了聲。
「沈大人莫要動氣。」
他神色溫和,唇邊還帶著笑。
「姑娘家有幾分活氣並非壞事,若人人都拘得一板一眼,反而沒意思。」
我的臉騰地熱起來,道過謝便匆忙退下。
回到房中,我也曾對著鏡子發怔。
可我很快又勸自己,那只是貴人隨口解圍,絕不該胡思亂想。
誰料第二天,太妃竟親自來了沈府。
她握住孃的手,把我誇得極好,又說蕭珩昨日回府後便求她登門,一刻也等不得。
父親滿面喜色,娘聽得眼眶發紅。
他們一同問我願不願意。
我想起廊下那張含笑的臉,終究點了頭。
2.
婚後,蕭珩起初的確處處周到。
我夜間咳醒,他會披衣倒水;席上有我不吃的菜,他也會叫人撤走。
就連送藥來時,他都記得在旁邊放一碟蜜餞。
我曾倚在他身側問:
「我們只見過那一次,你為何偏認定要娶我?」
他替我理平袖口,笑意很淺。
「總有一日,你會自己記起來。」
我以為我們早年還有什麼緣分,追問數回,他始終不肯揭開謎底。
既然夫妻和順,日子也過得安穩,我便沒有再逼問。
直到成婚半年後的生辰宴,那個謎底才突然揭開。
長姐隨姐夫離京許久,特地趕回來為我慶生。
她一進花廳,坐在我旁邊吃糕的小郡主忽然睜圓了眼。
「是你!」
她跳下椅子,直直撲進長姐懷中。
「哥哥,你快看呀!那晚救我的就是這位姐姐!」
廳裡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長姐被抱得一頭霧水,端詳了小郡主好一會兒,才抬手輕拍額頭。
「竟然是你呀。」
她轉向眾人,笑著把緣由說清。
「半年前燈市上,我遇見個走失的小姑娘。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擔心壞人盯上她,便把她領回了馬車旁。」
小郡主連連點頭。
「那晚到處都是人,我怎麼也找不到哥哥,是姐姐一直牽著我。」
長姐捏了捏她的臉,又朝我望來。
「說來實在巧。路邊有車軋過水坑,泥點全濺到我裙角上。幸虧回府時遇見妹妹,借她的衣裳換了,不然娘定要罰我。」
她說得隨意,賓客們還紛紛贊她熱心。
我陪著笑了笑,蕭珩的神色卻一點點冷下去。
生辰宴尚未散,他已經拂袖離席。
當夜,他遣退下人,把我堵在房中逼問。
「連親姐姐救人的功勞也敢拿走,你就這樣急著攀上王府?」
起初我甚至沒聽明白這句指責。
等他把燈市、小郡主與那條秋香色裙子一一串起,我才懂得,他曾給我的體貼,從來是為另一個人準備的。
荒唐與委屈一齊壓上來,我怔了許久才開口。
「當初你家登門說親時,半句燈市的事都沒提。